苏吾天没亮就醒了。
炕还是热的,白猡还在打呼噜,窗外灰蒙蒙的。但他就是醒了,那种修书修到关键处突然睁眼的状态,不是困了,是心里有事放不下。
狌狌后颈那团黑紫色的雾气。
外力植入。
他躺炕上盯着房梁看了十分钟,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图志空间里的育沛果还剩小半袋,祝馀草三株,燧石两块。那只鸡昨天让陈嫂帮忙杀了,炖了半锅汤,他喝了三碗,剩下的肉干塞进了图志空间。
起这么早?句芒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不用睡觉吗?
我是一缕残识,你觉得我需要睡觉?
那你怎么刚才没动静?
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苏吾觉得这老头在阴阳他,但没证据。
他出了门,深吸一口气。山里的早晨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味。九颗太阳还没全升起来,只东边有一两颗亮着。
他得走。
不是不喜欢青阳聚。恰恰相反,太喜欢了。有人管饭,有热炕睡,小孩管他叫先生。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还没找到源头。就像修书的时候看到了虫蛀的痕迹,就知道一定有个蛀洞在某个地方。不找到那个洞,补了也是白补。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上了老陈。
老陈蹲在路边啃红薯,看到苏吾背着那点可怜的行囊,愣了一下。
去哪?
想往东北方向看看。
老陈脸色变了变:那边别去。
怎么了?
那边山沟深,林子密,异兽多。半年前开始,那边的林子就越来越不对劲,树都黄了,连狌狌都不往那边跑。
苏吾心里一动:狌狌不往那边跑?
不跑。好像怕什么似的,绕着走。
好家伙,连狌狌都绕着走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陈叔,我就去看看,天黑前回来。
老陈看了他半天,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过来:腌肉。别死外头。
苏吾接了,笑了:您这祝福方式挺独特。
我实在人。
苏吾带着白猡上了路。白猡跑前跑后,鼻子贴地嗅来嗅去,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还跟着。这小东西比刚开始胆子大了不少,可能经历了狌狌暴走那场仗,觉得自己也是见过世面的猪了。
出了村往东北走,路越来越难。
先是石阶没了,变成兽径。然后兽径也没了,变成灌木和乱石。苏吾只能靠灵序感知探路,识物境界之后,他方圆几里内的灵序链像一张大网铺在感知里,哪条线断了、哪个节点暗了,看得一清二楚。
越往东北走,断裂越密。到了半上午,苏吾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感知了。断裂的灵序链就像断掉的电线一样,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缺口。他看到一棵树,叶子全黄了,树干上爬着裂纹;看到一条小溪,水只有细细一线,溪底石头裸露着发白;看到一只鸟从头顶飞过,灵序信号忽明忽暗,跟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似的。
所有断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句芒,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句芒的声音没了平时的嘴碎劲儿,变得很安静,所有灵序链都在往一个方向断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吸它们。
不是吸,苏吾纠正他,是撕。虫蛀不是吸走纸,是咬一个洞出来。
行行行,你是修书的你说了算。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山谷出现在眼前。
不大的山谷,两侧灰白色石壁,谷底枯黄的草。远看没什么特别的,但灵序感知告诉他,这里就是终点。
所有断裂的灵序链都汇聚到这里,然后消失了。像一本书所有的装帧线,都断在了同一页。
他慢慢走进谷底。
白猡突然不走了,鼻子贴地,发出低低的呜呜声。苏吾拍了拍它脑袋:在这等着。白猡摇了摇尾巴,乖乖趴下了。
苏吾一个人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缝。
不大。大概一臂宽,两臂长。就在谷底的石壁根部,像是有人拿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不仔细看的话,可能以为就是条普通的石缝。
但缝里在冒东西。
黑紫色的雾气,一丝一丝往外渗。很慢,很淡,不集中注意力根本看不到。但苏吾认得这颜色,他太认得了。
狌狌后颈的那团雾气。红眼巨兽身上的侵蚀。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展开灵序感知仔细看。
裂缝两侧,灵序链像断掉的琴弦一样垂落着,一头连着山体灵序网络,另一头飘在空中,末端暗淡得几乎看不见。黑紫色的雾气从裂缝深处渗出来,碰到断裂的灵序链就顺着链子往外蔓延,像水顺着砖缝渗透进墙壁。
整个招摇山的灵序链,都是被这东西从裂缝里沿灵序链一路渗出去的。那些断裂、暗淡、闪烁,全是这股雾气沿着灵序链蔓延的结果。异兽灵序节点被雾气侵入,行为紊乱,开始发狂。
这就是原因。
苏吾蹲在那儿,开始搓手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一本宋刻本,翻开来纸面完好,但仔细看,某一页角落有一个针尖大的虫眼。你不处理,虫子在里面繁殖,三个月后那个虫眼变成虫洞,半年后那一页全碎了,一年后半本书散架。
虫眼。这就是虫眼。
他伸手碰了碰裂缝边缘。石壁冰凉,指尖刚碰到,图志就在脑海里弹了出来。
天裂(微型)。灵序断裂导致空间不稳固,混沌之气渗入。规模:微型。危害:混沌之气沿灵序链蔓延,侵蚀周边生物灵序节点,导致行为紊乱。修复建议:需灵序修复材料。
天裂。混沌之气。
原来那团黑紫色的雾气叫混沌之气。
句芒,苏吾盯着那条信息,灵序修复材料是什么?
就是能补灵序链的东西,句芒的声音从图志里传出来,灵序链断了,你得用和灵序同源的材料去补。就像你修书用同年代的纸和浆糊,不能用透明胶带往上糊。
这种材料从哪弄?
各种地方都有。有些异兽身上带着,有些灵草里含有,有些矿物里也蕴含灵序。得自己去收集。
苏吾看着那道裂缝,又看着从里面渗出来的混沌之气。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不是害怕,是踏实。那种修书的时候看到虫蛀位置、确认了损坏程度之后的踏实。
我能修,他低声说。
什么?
我能修这个。苏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但需要材料。
你确定?句芒的声音有点意外,灵序修复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才识物……
我又不是现在就修,苏吾说,我是说,我知道要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白猡正在那探头探脑。远处的山还是绿的,近处的树已经枯了大半。黑紫色的细线还在裂缝里慢慢渗出,不紧不慢,像一条不会停的虫。
他不是英雄,也不当英雄。他就是个修理工。以前修书,现在修世界。
苏吾打开图志,在天裂的条目下写了一行备注:待修。需灵序修复材料。
然后他蹲回裂缝前面,又看了很久。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裂的?灵序链断了会导致天裂,还是天裂导致了灵序链断?哪个是虫,哪个是蛀洞?
他暂时想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哪个先哪个后,都得先堵住这个洞。虫眼不堵,虫就会一直往里钻。
走吧,他拍了拍白猡的脑袋,得去找材料了。
白猡哼了一声,站起来跟上他。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走得不快,一路还在用灵序感知记录断裂点的分布。图志上的地图越来越详细,红色标记密密麻麻,但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谷。
黑紫色的雾气还在渗。不急不缓,像呼吸。
那个洞不会自己长好。但在他找到材料之前,它也不会变得更大。微型天裂,还在可控范围内。
就像一个刚发现的虫眼,虫还没来得及繁殖。
他得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