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回到青阳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嫂给他留了饭，两个红薯一碗粥。他坐在炕上吃，白猡蹲在脚边等着掉渣。苏吾掰了半块红薯扔下去，白猡叼着跑到墙角慢慢啃。
他一边吃一边翻图志。
天裂的条目还在那，两个字他写的，看着就闹心。就像修复室桌上摊着一本虫蛀到一半的古籍，你不处理它就一直在那，睡觉都不踏实。
灵序修复材料，他念叨，灵石……灵草……矿物……
你在嘀咕什么呢？句芒冒出来了。
想材料的事。你说灵序修复材料有灵石、灵草、矿物，具体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你那座山有什么。得你自己去找。就像你修书，我还能替你挑纸不成？
苏吾觉得这老头每次回答问题都像在打太极，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给。
那灵石大概什么特征？
灵序波动稳定，温和，不像异兽那么躁。你用灵序感知一扫就知道了。
颜色呢？
各种颜色都有。但品质好的通常偏青偏白，灵序密度高。
偏青偏白。
苏吾心里记下了，把碗放下，躺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这次老陈没碰上，倒是陈婆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他就喊：又出去？
嗯，去昨天那个方向。
早去早回。
苏吾点头，带着白猡快步走了。
到了山谷已经是上午。他没急着去裂缝那，先绕着山谷转了一圈，灵序感知扫。
然后他扫到了岩壁。
山谷西侧有面凹进去的石壁，上面长着苔藓和枯藤。灵序感知扫过去的时候，里面有一小块区域亮了。不是暗淡闪烁的亮，是稳定的、温和的亮，像冬天暖炉。
句芒，你看看这个。
句芒沉吟了一下，灵石。品质还行，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苏吾走过去，扒开枯藤和苔藓。石壁上嵌着一块淡青色的石头，大概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摸上去温温的。
图志自动弹出条目。
灵石。天然凝聚灵序的矿物。灵序属性：稳定，温和，可引导灵力流动。用途：灵序修复基础材料。品质：中。
苏吾把灵石从石壁里抠出来。比想象中费劲，石头嵌得结实，他用燧石敲了半天才松动。白猡在旁边歪头看他，对那块石头没兴趣。
苏吾拿着灵石回到裂缝前。
天裂还是老样子，一臂宽，两臂长，黑紫色的雾气还在往外渗。不快，但一直在渗，像伤口一直在流血。
苏吾蹲下来，搓了搓手指。
他在想怎么修。
修古籍第一步从来不是修补，是止血。一本书被虫蛀了，不能上来就补，得先清蛀洞、弄出虫卵、固定松动的纸纤维，然后才能补纸。否则补了也白补，虫还在里面。
现在也一样。
他不需要把天裂完全修好，那不是识物境界能做到的事。他只需要把裂缝堵住，让混沌之气不再往外渗。先止血，后面再慢慢治。
我试试，苏吾说。
试什么？
把灵石按上去。
你确定？灵石和天裂直接接触，灵序对抗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反噬。你灵力不够强的话，混沌之气会顺着灵石的灵序通道倒灌进你身体里。
苏吾愣了一下。你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啊。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手里那块淡青色的灵石，又看了看裂缝里渗出的黑紫色雾气。
反噬。
但在修复室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些古籍颜料含铅，不小心碰到手上起疹子。你因为怕疹子就不修了？不修，那本书就烂在那了。
没事，苏吾把灵石握紧，我先感知一下灵石的灵序通道，确认了再动手。
他闭上眼，灵序感知集中到灵石上。灵石内部的灵序像细细的水流，从中心向表面均匀分布，通道清晰，流速稳定。他花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把灵石内部每一条灵序通道都摸清楚了。
然后他睁开眼，把灵石按在了裂缝上。
手指刚碰到裂缝边缘，一股冰凉从指尖窜上来。不是石头的凉，是阴沉沉的凉，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
灵石亮了。淡青色光芒从石头表面泛出来，像点亮了一盏小灯。光芒碰到混沌之气，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上较劲，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黑紫色的雾气在退。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灵序感知看得很清楚：灵石释放的灵序像一张网铺在裂缝表面，把混沌之气往回压。
但灵石在消耗。灵石内部灵序流速在加快，像水泵全力运转。这东西是消耗品，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能撑十天半个月。
先不管那么多了，止血要紧。
他调整了一下灵石位置，让灵序网覆盖得更均匀。手指在灵石表面移动，灵序通道跟着他的意图调整方向，像在修复室里用毛笔蘸浆糊补虫洞，指哪打哪。
裂缝边缘的灵序链开始重新连接。之前断掉的末端慢慢靠拢，有的已经搭上了，虽然细得像蛛丝，但确实连上了。灵序链一连上，混沌之气就被挡在外面。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苏吾把手拿开。裂缝不再渗混沌之气了。灵石嵌在裂缝处，淡青色光芒稳定亮着，像贴了块膏药。
苏吾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在抖。灵序感知长时间集中运作，累的。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白猡凑过来闻了闻他，他摸了摸白猡的脑袋。
记录一下，他自言自语，招摇山东北天裂，已暂时封堵。灵石消耗中，需后续补充材料彻底修复。
图志自动更新了天裂条目：天裂（微型），状态：已暂时封堵。灵石消耗中，预计持续10至15日。
苏吾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每次修好一页烂到不行的古籍，把最后一条装帧线穿好，纸面抚平，翻开来检查，干净整洁。那种满足感不是什么伟大的成就感，就是……活干完了，手艺没丢。
你居然真封住了。句芒的声音从图志里冒出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你不是说可能反噬吗？
我是说可能。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苏吾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动手之前把灵石的灵序通道全摸了一遍。哪条通道流速快、哪条末端有分叉，我都确认了。按压的位置、力度、角度，都是算过的。
你什么时候算的？
闭眼那刻钟。
句芒没说话。
你修书的时候，拿到一本古籍，不会上来就动手吧？苏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得先看，看纸张年代、墨迹成分、虫蛀走向，把所有信息摸清了再下刀。一样的道理。
……好吧，句芒的语气变了变，是我小看你了。以识物境界的灵力能封住天裂，确实不容易。
我也说了，这是止血，不是治本。苏吾看了一眼那块嵌在裂缝里的灵石，光芒稳定，灵石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我得在它耗完之前找到更多材料，或者找到更好的修法。
那你的计划呢？
先回青阳聚，苏吾弯腰抱起白猡，然后往更远的地方看看。光招摇山就有天裂，其他山呢？
句芒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还有？
灵序断裂从南往北蔓延了一条线，苏吾说，这条线上如果只有一个天裂，那才叫奇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灵石。淡青色光芒在阴暗的山谷里像一盏小夜灯，安安静静的。
不完美，但够用了。
就像他修过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修完跟新的一模一样的，但你翻开来，纸面平整，字迹清晰，能读，能用，那就够了。
苏吾抱着白猡往谷口走。太阳已经过了头顶，该回去了。老陈的腌肉还剩一点，晚上可以就着粥吃。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灵石的光还在亮着。
半个月。他有半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