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群山里人当神仙供着。
事情是从陈婆开始的。
狌狌暴走那天上午,他还在帮二柱包扎手背上的伤口,陈婆就拄着拐杖过来了,后面跟着半个村的人。
苏先生,陈婆开口就是苏先生,苏吾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今天多亏了你。我们商量了一下,村东头有空屋子,你搬过去住。
不用不用,苏吾摆手,老陈家挺好……
老陈家那屋漏风,陈婆一句话把老陈噎住了,东头那间我让人收拾了,炕是新垒的,窗户糊了纸。你不许推。
苏吾想推,但陈婆的眼神让他把话咽回去了。这老太太跟国图后勤部的张阿姨有得一拼,说一不二,你敢推她当场给你脸看。
然后是老陈。
老陈手臂上缠着布条,拎了一只鸡来。活鸡,绑着腿,歪着脑袋瞪苏吾。
拿着。
这……
我闺女养的。
苏吾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旁边二柱小声补了一句:叔,你就收了吧。他不给你你也不安生。
老陈站在那儿,一脸不善,活像谁欠了他钱。但苏吾注意到他缠布条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他不太会表达感谢,只能拎只鸡杵那儿。
行,谢谢陈叔。苏吾把鸡接了过来。鸡咕了一声,啄了他一下。
最离谱的是孩子。
下午的时候,苏吾蹲在院子外面研究那些恢复清明的狌狌。它们缩在墙根底下,有的在互相理毛,有的抱着尾巴发呆,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跟早上那群红眼疯子判若两猴。
几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他,跟看猴似的。
你是神仙吗?最小的那个仰着头问。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用果子糊它们?
我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吾想了想怎么解释灵序感知,发现解释不了,就说了句:我就是……眼睛比较好使。
小孩们互相看了看,显然不信。其中一个转头对同伴说:我爹说了,他是异人。
异人。
这个词像长了腿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青阳聚。苏吾去陈嫂那儿盛粥,陈嫂给他多加了两个红薯;他去井边打水,旁边的大婶非要帮他打;他蹲路边发呆,路过的猎户跟他点头哈腰。
苏吾浑身不自在。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不是熟悉被捧,是熟悉那种你和别人不一样的标签。在国图的时候,修复组的同事也给他贴过标签:苏吾啊,那个能坐得住的。听着是夸,实际上意思是这人除了修书啥也不会。
现在换了个地方,标签从只会修书变成了,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一模一样。
晚上他搬进了东头那间屋子。确实比老陈家好,炕是热的,窗户不漏风,墙角还放了一坛子腌菜。白猡占了一个墙角当窝,转了三圈才趴下。
苏吾坐在炕沿上,搓着手指。
你今天表现不错。句芒的声音从图志里冒出来。
别夸我。
为什么?
我不喜欢。
句芒没说话,等了一会儿,问:不喜欢被当英雄?
我不英雄。苏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青纹在暗处微微发亮,我就是用了图志看了它们的弱点,然后用果子糊上去。这跟我修书没什么区别。你看清楚虫蛀在哪,用浆糊补上去。
那你觉得修书不算本事?
苏吾沉默了一下。
我修了一千一百八十七天的书,他说,声音很轻,没一个人当我是英雄。
句芒安静了。
转正名额年年被人顶,导师说再熬两年,我熬了三年多。那些被我修好的书,有人看了吗?有人知道那本宋刻本本来虫蛀到快散架了吗?没有。修好了就是修好了,跟没坏过一样。
苏吾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不是地球上那种月亮,是九颗太阳暗下去之后天幕上泛着幽蓝光的什么东西。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看清楚了问题在哪里。
别谦虚了,小家伙。句芒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在这个世界,能看见问题的人就是稀缺资源。你以为那些村民不想救那些狌狌?他们想,但他们看不见侵蚀物在哪儿,不知道育沛果能抑制,不知道狌狌后颈是关键。他们不是不努力,是看不到。你看到了。
苏吾没接话。
你修了一千一百八十七天的书,没人当你是英雄,句芒继续说,那是因为他们看不见你修好的书有多珍贵。他们翻一本古籍,纸面干净平整,觉得理所当然。但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亲眼看见狌狌从发狂变回正常,亲眼看见你做了什么。
苏吾靠在墙上,手指还在搓。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习惯。一千一百八十七天养出来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行吧,他说,但我不是什么异人。我就是个修书的。
修书的人,句芒说,在这个世界可能比异人更稀罕。
苏吾没接这个话。他打开图志,翻到狌狌的侵蚀态条目。
狌狌(侵蚀态)。侵蚀位置:后颈灵序节点。侵蚀性质:外力植入。
外力植入。
不是自然发生,不是灵序链自己断裂后引发的并发症,是有东西从外面的。那团黑紫色的雾气,像虫子一样钻进灵序节点,改变异兽的行为,让它们发狂。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狌狌是这样,那天晚上的红眼巨兽呢?也是被植入的?那些灵序链的断裂点呢?也是被撕开的?
不是虫蛀,是撕裂。他之前在枯林里得出的结论,现在有了更具体的证据:有东西在系统地侵蚀招摇山的灵序链。不是偶尔发个疯、断一条线,是有组织、有方向、有规模地在做这件事。
他需要更多信息。
句芒,苏吾说,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往灵序节点里塞侵蚀物吗?
知道,句芒的声音沉下来,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故弄玄虚,是我需要你亲眼看到才能判断。我的认知太旧了,也许早就过时了。
那我去哪看?
往南。
苏吾愣了一下。你说那条红线从南边来的?
对。你想找起点,往南走。
苏吾合上图志,躺下来。炕是热的,背上暖乎乎的。白猡的呼噜声从墙角传来,细细的,像猫。
他闭上眼。
一千一百八十七天,他坐在修复室里,低着头,修别人写好的书。没人看见他,没人觉得他了不起。
现在他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手里有了不一样的工具,但他做的事情其实没变:看清楚问题在哪里,然后用最合适的办法修好它。
只不过这一次,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