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的红蓝铅笔停在太行山地质图上。
红色的笔尖重重压下,戳在一个叫“死谷”的地方。
楚云锋凑近地图,盯着那个粗糙的红圈,眉头拧成个死结。
在等高线图上,这是一片标准的口袋状废弃煤矿区。三面全是直上直下的陡峭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死路通向外面。
“去死谷?”楚云锋搓着冻僵的双手,“十年前晋绥军在那挖煤,透水淹死过上百人。那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拉设备过去干什么?”
陆明渊把铅笔扔在制图桌上。哒的一声轻响。
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部缺氧让他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惨白。
赵刚赶紧递过掉漆的搪瓷缸。陆明渊喝了一口温水,把喉咙里的血腥味硬压下去。
“在现代商业博弈里,这叫虚假信息披露。”陆明渊靠在桌子边缘,声音冷硬,“渡边想要一个重工业基地,我们就包装一个送给他。”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雷啸天。
“雷团长。”
雷啸天立刻挺直腰板。狗皮帽子抓在手里。
“带上工兵连。”陆明渊掏出纯铜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去后勤库房,把我们在历次战斗中缴获的日军电台全拉出来。再带十台柴油发电机。”
“天亮之前,必须在死谷布置完毕。”
深夜。死谷废矿区。
寒风在三面绝壁间来回激荡。风声像野鬼在哭号。
地上的废弃煤渣冻得像铁块。雷啸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皮靴底被尖锐的石块硌得生疼。
“快点!把发电机抬进主矿井!”他压着破锣嗓子大吼。
一百多名工兵连战士喘着粗气。肩膀上勒着粗麻绳,硬生生把沉重的设备拖进黑漆漆的废弃矿洞。
十二部日式九四式大功率电台,在矿洞深处一字排开。
粗大的天线被战士们用长竹竿挑起,顺着岩壁的缝隙直接探出山体。
“摇把子!点火!”
“突突突——”
十台柴油发电机同时爆出轰鸣。黑烟猛地窜出来,刺鼻的柴油味迅速填满狭窄的矿洞。
几个通讯兵戴着防毒面具,接通了电台电源。
“陆顾问交代了,不用发报文。”雷啸天从地上捡起半块红砖,直接砸在第一台发报机的电键上。
砖头压死电键。
“嘀——”
刺耳的长波电信号瞬间冲天而起。
如法炮制。十二台大功率发报机全部被砖头压死。最高频段的杂乱电波,开始肆无忌惮地向太行山上空辐射。
矿洞外。
几百名后勤工人正挥舞着铁锹。他们把成堆的废弃煤渣和引火用的干树枝堆积在一起。
整整十五座两层楼高的小山。
猛火油泼上去。刺鼻的煤油味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火把扔进柴堆。
“轰!”
大火瞬间爆燃。火苗窜起十几米高。干树枝引燃了底层的废煤渣,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直接遮蔽了死谷上空的星光。
几千度的高温在封闭的山谷里聚集。周围岩壁上的冰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雪水混着黑色的煤灰哗啦啦地往下流。
雷啸天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嗓子里像吞了烧红的炭。
“撤!全连退出死谷,到十里外的反斜面隐蔽!”
……
太原城外。旷野。
日军无线电测向车的铁皮车厢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中弥漫着电子管散发的臭氧和人体汗酸味。
渡边大佐一把扯开了黄呢子军装的领口。
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按在木桌面上。鲜血早就渗透了白布,结成暗红色的硬痂。随着脉搏跳动,伤口传来钻心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示波器屏幕。上面只有单调的雪花点。
连续几十个小时的拉网监听。一无所获。
突然。
“滋滋——”
耳机里爆出一阵尖锐的杂音。
声音极大。旁边的日军测向员一把扯下耳机,痛苦地捂住耳朵。耳膜差点被震穿。
渡边大佐却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他粗暴地推开测向员。自己抓起那个冒着热气的胶木耳机,死死扣在脑袋上。
高频长波信号。
狂暴异常。没有任何规律。这分明是十几台发报机同时满负荷运转,电磁波互相干扰产生的结果。
“方位!”渡边大佐嘶吼,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东北方向!太行山腹地!”测向员忍着耳痛大喊,“三号车和五号车也捕捉到了高频源!”
渡边大佐转身扑向车厢壁上的大地图。
左手抓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交叉的测向直线。
三条线,完美地交汇在一个点上。
废弃煤矿区。三面环山的绝路。
“嗡——”
桌上的野战电话响了。
渡边大佐一把抓起听筒。
“大佐阁下!”航空兵中队长的声音透着狂喜,伴随着高空的强风噪音,“高空侦察机在坐标点发现大规模热源!浓烟遮蔽了整个山谷!红外探测仪满载报警!”
“确定是工业热源?”渡边大佐手指死死抠住听筒。
“绝对是!这股热量相当于一个大型炼钢厂在同时开炉!”
渡边大佐握着电话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瞬间咬破了皮。
铁锈味的鲜血流进嘴里。他咽了下去。
重工业的规模太大了。巨大的电波和热源,就是黑夜里的灯塔。在帝国最先进的侦察设备面前,土八路根本无处遁形。
他扔下听筒,一脚踹开铁皮车门。
凌晨的冷风灌进车厢。打在他的脸上。
渡边大佐大步冲向外面的通讯基站。
“接通冈村司令官!”
电话接通。
“司令官阁下!找到了!”渡边大佐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请求立刻调动第一、第二轰炸机大队!并抽调重炮联队封锁外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给你太原机场所有的飞机。”冈村宁次的声音像冰块一样冷,“炸平它。”
几个小时后。太原机场。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响彻跑道。
几十架三菱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满载着五百公斤级的航空炸弹,轰鸣着冲向云霄。
螺旋桨高速转动,搅碎了平原上的晨雾。
庞大的机群在空中完成编队。像一片黑色的钢铁乌云,带着浓烈的航空燃油味,朝着太行山方向压过去。
渡边大佐站在通讯车里。
他盯着测向仪器。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大规模工业热源和电磁信号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就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渡边大佐看着探测仪器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激动得大叫:“找到了!八路军的兵工厂就在这里!调集两个飞行大队,给我把它彻底从地图上抹平!”
而此时。
五十里外。真正的黄崖洞兵工厂。
陆明渊正站在真正的黄崖洞溶洞口,看着远处天际即将扑向陷阱的日军机群,嘴角露出一抹死神般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