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
日军的双引擎侦察机像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太行山根据地上空密集地盘旋。
螺旋桨的高速搅动撕裂了冷空气。发出令人烦躁的低沉嗡鸣。
高度压得很低。
机翼几乎是擦着枯黄的树梢掠过。强大的气流卷起漫天落叶。
后座的日军通讯员戴着厚重的翻毛皮飞行帽。他把冻僵的手指按在无线电侦听设备的旋钮上,一点点转动。
面前的绿色示波器屏幕上,只有杂乱无章的雪花点。
“没有高频电波信号。”通讯员对着喉管麦克风大喊。
飞行员压下操纵杆。飞机猛地倾斜,绕着一座覆盖着积雪的山包转了一圈。
“继续降高度!渡边大佐下了死命令,就算把太行山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兵工厂挖出来!”
同一时间。太原城外。
三辆日军九四式六轮测向车停在旷野上。车顶的环形天线不停地转动。
渡边大佐坐在中间那辆车的铁皮车厢里。
他没穿大衣。车厢里塞满了电子管发报机,散发着闷热的温度和刺鼻的臭氧味。
他那只缠着带血纱布的右手,死死捏着一个胶木耳机贴在耳朵上。
耳机里全是沙沙的静电噪音。
渡边大佐的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往东边扫!”渡边大佐咬着后槽牙,一脚踢在前面的铁板上,“扩大监听频段!只要有大型电机运转,就一定会有电磁干扰!”
太行山深处。黄崖洞。
巨大的天然溶洞里,热浪滚滚。
三台德国克虏伯重型车床正在全负荷运转。传动皮带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煤烟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液压冲压机每一次落下,都会引发地面的剧烈震动。一枚枚105毫米的高爆炮弹底座被压成型,扔进旁边滋滋作冒白烟的冷却水槽里。
陆明渊站在一台铣床前。
他穿着有些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攥着那支红蓝铅笔,在一块硬纸板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溶洞里太闷。他突然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阵咳嗽来得极猛。他单薄的脊背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管子咳断。
赵刚赶紧走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棉布手帕。
陆明渊接过手帕,捂在嘴上。拿开时,白布中央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他没有在意。随手把带血的手帕塞进西装马甲口袋。
他掏出那块纯铜怀表,按开表盖。
秒针滴答作响。
“铁厂长。”陆明渊把怀表揣回去,“进刀量再调大两毫米。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凑不齐两个基数的炮弹。”
铁大牛光着膀子,浑身是黑灰混着汗水。
他拎着大号管钳,刚要说话。
“轰隆——”
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那是重磅航空炸弹落在山体外围爆炸的声音。
洞顶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滚烫的机床外壳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隧道口传来。
政委楚云锋风风火火地冲进一号车间。
他那身灰布军装上全是泥土,肩膀上还挂着几根枯草。皮靴踩在机油地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楚云锋稳住身子,大步冲到配电盘前。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那根粗壮的黑色电闸把手。
“咔哒!”
电闸被他狠狠拉下。
整个车间的白炽灯瞬间熄灭。只剩下角落里几盏微弱的备用马灯。
刺耳的电机轰鸣声戛然而止。庞大的德国机床在惯性下空转了几圈,缓缓停住。
车间里突然陷入死寂。只有冷却水槽还在冒着泡。
铁大牛愣住了,举着管钳不知所措。
“老楚,你干什么?”陆明渊站在昏暗中,声音冷淡。
楚云锋大步走到陆明渊面前。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伸手在脸上一抹,全是冷汗混着煤灰。
“停工!马上停工!”楚云锋急得嗓子都变调了。
他一把抓住陆明渊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老陆,鬼子疯了!”楚云锋喘着粗气,“外面的天鹅似的,全是小鬼子的侦察机!飞得连飞行员的防风镜都能看清!”
陆明渊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
“内线刚传出情报。”楚云锋咽了一口唾沫,“渡边那个疯狗,把华北方面军所有的无线电测向车都拉到了平原边缘。他们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搜寻电波和热源!”
楚云锋指着那些巨大的机床。
“这么大的电机,只要一通电,产生的电磁干扰能传出几十里地!还有咱们的炼钢炉,那红外热源在天上的侦察机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立刻全厂停工!”楚云锋转身冲着铁大牛吼,“进行最高级别的灯火管制!把所有的伪装网都盖上!一台发报机都不许开!”
工人们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去拿墙角的帆布。
“都不许动。”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溶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甩开楚云锋的手。
走到配电盘前。握住那个黑色的电闸把手。
用力往上一推。
“嗡——”
巨大的电流声再次响起。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猛地亮起,刺破了昏暗。
机床的皮带重新转动。钢铁的摩擦声填满车间。
楚云锋瞪大了眼睛。
“老陆!你不要命了?!”楚云锋冲上去,想要再次拉闸。
赵刚一步跨上前,用肩膀硬生生挡住了楚云锋。
“政委,让陆顾问把话说完。”赵刚板着脸,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盒上。
陆明渊走到制图桌前。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把嗓子里的血腥味压下去。
“停工?”陆明渊放下茶缸,“在现代工业统筹里,机器一旦停转,重启的损耗成本是运行时的三倍。”
他拿起红蓝铅笔,敲击桌面。
“现在前线的几个主力团,都在等着这批105毫米高爆弹去撕开鬼子的封锁线。停工一天,前线就会多死几百个战士。”
“这叫慢性自杀。”陆明渊看着楚云锋。
楚云锋急得直跺脚。
“那也不能等着被鬼子炸啊!只要电波一暴露,鬼子的重型轰炸机半小时就能飞到咱们头顶!”
陆明渊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不仅不能停。”
陆明渊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通讯班长。
“去把库房里那两台缴获的大功率日式发报机搬出来。接上兵工厂的发电机。”
通讯班长愣住了:“陆顾问,往哪发报?”
“什么都不用发。”陆明渊语气平淡,“把电键压死。用最高频段,向空中不间断地发送杂乱无章的长波信号。”
“还有铁厂长。”陆明渊指着炼钢炉,“把所有的通风口打开。让煤烟和高炉的热气直接排到外面的山谷里。”
这话一出,整个车间的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隐蔽。这简直是脱光了衣服在鬼子面前跳舞。
楚云锋大惊失色,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把揪住自己军装的下摆。
“老陆,你疯了?!”楚云锋大吼,“你这是主动给鬼子的轰炸机指路!你想把整个黄崖洞都送上天吗?”
陆明渊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转过身,从那个破旧的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大比例的太行山地质勘探图。
图纸在制图桌上哗啦一声摊开。
边缘被几颗生锈的螺母压住。
陆明渊捏着那支红蓝铅笔。红色的笔芯在图纸上寻找着。
最后,笔尖停在距离黄崖洞五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他用力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红色的铅笔印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老楚。”陆明渊把铅笔扔在图纸上。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里,透着资本家算计一切的阴冷。
陆明渊指着那个红圈。
“这里,是一个十年前就废弃的煤矿区。里面有几十口直通地底的废矿井。”
楚云锋看着那个红圈,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们不是在找热源和电波吗?”陆明渊掏出纯铜怀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盖,“现代经济学讲究供需关系。既然客户有需求……”
他眼神冷酷。
“那我们就满足他,给他们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