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纯铜怀表的表盖被按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
陆明渊站在黄崖洞真正的溶洞口。山风很大,吹得他那件黑呢子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用一块白棉布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天际线上,一片黑色的钢铁乌云正压向五十里外的“死谷”。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重重山峦,闷闷地传过来。听在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飞。
楚云锋趴在旁边的沙袋上,放下手里的蔡司望远镜。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老陆,鬼子的机群真扑过去了。”楚云锋声音发涩,“看这架势,太原机场的家底全掏空了。”
陆明渊把怀表揣回口袋。
“在现代金融做空里,这叫诱导对方高位接盘。”陆明渊脸色苍白,眼神却像一台算计好利润的收银机,“几十吨高辛烷值航空燃油,五百公斤级的航弹。换我们十几堆废弃煤渣。这笔买卖,日本人亏到姥姥家了。”
五十里外。死谷。
五十架三菱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排成楔形编队。在山谷上空盘旋。
带队的日军飞行员推下投弹杆。
机腹舱门打开。黄铜色的航空炸弹像下饺子一样砸向地面。
尖啸声撕裂空气。
“轰——”
第一枚航弹砸在中部的废弃煤渣堆上。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把地面的冻土硬生生掀翻了一层。
紧接着是连环的爆炸。整个死谷陷入一片翻滚的火海。成吨的废弃煤渣被炸碎,像黑色的冰雹一样漫天乱砸。打在周围的绝壁上,劈啪作响。
火光冲天。浓烟把早晨的太阳完全遮蔽了。
轰炸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外围的反斜面上,日军第十一混成步兵联队已经等红了眼。
联队长长谷川大佐拔出军刀,直指前方被浓烟笼罩的谷口。
“杀给给!占领兵工厂!一台机器都不许放过!”长谷川嗓音嘶哑。
上千名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像蝗虫一样冲进死谷。
谷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地面的煤渣还在燃烧,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和二氧化硫的臭气。
日军士兵脚下的翻毛皮鞋踩在暗红色的煤块上,胶底发出滋滋的熔化声。有人烫得直跳脚,但被军曹一枪托砸在后背上,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联队长!主矿井有电线!”一个少尉扯着嗓子喊。
长谷川踩着一截烧焦的树干,大步跨过去。
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矿井口。粗大的橡胶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连着外面被炸得只剩铁架子的发电机。
这就是核心车间。只要缴获了那些德国机床,他就能晋升少将。
“突击队!进去搜!”长谷川大吼。
几十个日军精锐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摸进矿洞。
长谷川站在洞口,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刀柄。
两分钟后。
少尉灰头土脸地跑出来,脸色比外面的煤炭还要黑。
“大佐阁下……”少尉咽了口干沫,声音打颤。
“里面有什么?机床呢?特种钢呢?”长谷川一把揪住少尉的衣领。
“里面……只有一堆破烂。”
长谷川一把推开他,抢过手电筒冲进矿洞。
光柱扫过狭窄的矿道。
尽头的岩壁下,一字排开十二台九四式发报机。外壳生锈,线路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全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制式电台。
最中间的那台,电键上压着半块带泥的红砖。
即便外面的发电机已经被炸毁,那块红砖依然死死压在发送键上,保持着发报的姿态。
长谷川走过去。皮靴踩在碎石上。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那半块红砖。砖头很粗糙,甚至还带着冰碴子。
没有液压机。没有母机。没有兵工厂。
耗费了几十吨航空炸弹,炸平了一座山谷,只换来十二台破旧电台和半块红砖。
长谷川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他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满嘴血腥味。
被耍了。整个华北方面军都被那个叫陆明渊的土八路当猴耍了。
长谷川猛地把红砖砸在石壁上。砖块碎成粉末。
“陷阱!撤退!马上撤出山谷!”长谷川像疯了一样向外冲。
来不及了。
山谷中央,那十几座被航弹炸散的煤渣山,底部埋着雷啸天昨晚亲手布置的连环雷阵。
用的全是兵工厂最新冲压出来的高爆地雷。
地雷表面裹着厚厚的隔热石棉布。航弹的冲击波没能引爆它们。
但现在,成堆的煤渣在燃烧。上千度的高温正一点点烤透石棉。
“咔。”
泥土深处,一枚高爆雷的金属撞针在热胀冷缩下,崩断了保险栓。
长谷川刚跑出矿洞。脚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拱。
“轰——!”
一团黑红色的烈焰从地底喷涌而出。直接把旁边的三个日军士兵撕成了碎片。残肢混着碎肉飞上十几米的高空。
这只是一声前奏。
死谷的地下,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苏醒了。
几十枚高爆炸雷在两秒钟内发生了连环殉爆。
巨大的超压冲击波在三面绝壁的狭窄地形里无处宣泄,形成了恐怖的马赫反射。气流来回激荡,直接将冲进山谷的上千名日军掀翻在地。
雷阵的威力,炸松了三面峭壁的岩层。
那些原本就被航弹震裂的巨石,彻底失去了支撑。
“喀啦啦——”
山崩了。
成百上千吨的巨石、泥土、混着滚烫的煤渣,像黑色的泥石流一样,从三面崖壁上倾泻而下。
长谷川大佐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中后背。脊椎骨折断的清脆声被爆炸声完全掩盖。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倾泻而下的滚烫煤渣瞬间将他活埋。
狭窄的死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
剧烈的连环殉爆中,碎石和煤渣将几百名日军精锐死死压在地底。连惨叫声都被落石的轰鸣吞没。
……
太原城外。
渡边大佐坐在监听车的铁皮车厢里。
他那只缠着带血纱布的手,紧紧握着黑色的胶木电话听筒。桌上的半杯凉茶在发电机震动下泛起涟漪。
为了这次行动,他押上了特高课所有的资源,甚至在冈村司令官面前立下了军令状。
耳机里传来前方航空编队的汇报。
“大佐阁下!轰炸完毕!步兵联队已经进入死谷!”
渡边大佐扯开军装领口。他拿过桌上的茶杯,准备润润干涩的嗓子。
“嘟——嘟——”
电台突然切入了一个紧急频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石头滚落的轰隆声。
“陷阱!全都是假的!没有兵工厂!只有破电台!”
“山塌了!长谷川联队长玉碎!救命——”
电波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刺耳的沙沙静电音。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渡边大佐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僵硬的石雕。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猛地一颤。
手里的茶杯翻倒。茶水泼在电台面板上。伤口崩裂,鲜血透过白布渗了出来。
“啪。”
黑色的电话听筒从他指间滑落,重重地掉在铁皮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盲音。
渡边大佐双腿发软,整个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