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水莲来接她的时候,水芽把小筐举到姐姐面前。
水莲蹲下来接过那只小筐翻来覆去看了看。
底虽然不够圆,口虽然不够方,但收口处压得很紧,提起来不会散。
她把筐递还给水芽,站起来朝茸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北走了。
水芽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攥着那只小筐,另一只手牵着水莲的衣角,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入冬之后寨子里的夜晚比秋天长了不少。
晚饭之后火塘边的人也不急着回屋,往往要多坐一会儿才散。
那天晚上火塘边蹲了一圈人。
茸月蹲在暖泉边泡脚,白绒在旁边织草绳,石墩把白天劈柴时手上扎的一根刺挑出来。
虎贲刚从寨墙上换岗下来蹲在火边烤手,香草抱着妹妹坐在火塘另一侧,妹妹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骨儿和铁牙还在工棚里磨东西,磨石的声响隔着半个寨子传过来。
银枝是吃完晚饭之后来的。
她没有急着走,在火塘边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接过白绒递来的热水碗捧在手里暖着。
水莲也来了,她本来只是来送一捆新编的苇席,送到之后没有马上走,也蹲到了火塘边。
两个人一个蹲在火塘东侧一个蹲在西侧,中间隔着火堆和几个正在啃干果的幼崽。
茸月蹲在暖泉边看了一会儿火塘边的人。
银枝正低头喝着热水,水莲在跟石墩说什么话,白绒手里的草绳已经搓了长长的一根盘在膝盖上。
幼崽们蹲在火堆旁边,最小的那个犬耳幼崽从石墩手里接过半块烤水芋,转身递给旁边新来的小水獭娘水芽。
水芽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轻快的。
茸月把脚从暖泉里收回来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火塘边蹲下来。
她从脚边的藤筐里摸出一把干菱角,分了几颗给身边的银枝和水莲,剩下的撒给幼崽们。
水莲接过菱角,低头剥着壳,银枝把菱角收进袖子里没有马上吃。
茸月蹲在火塘边把手里那颗菱角咬开,嚼着果肉,偏头看了看身边蹲着的一圈人。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整个火塘周围照得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大家蹲在火塘边各做各的事,偶尔低声聊几句,偶尔安静地坐一会儿。
茸月把最后一颗菱角吃完,站起来把菱角壳扔进火堆里,看着它在火里烧成一小团红光然后慢慢暗下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的人还在蹲着,白绒又开始搓新的草绳。
银枝终于把袖子里那颗菱角摸出来剥了,水莲正把最后一颗菱角壳扔进火堆里。
......
水芽第七天来的时候,从背上卸下来一只比她后背还宽的草篓子。
篓子是她在芦苇荡里自己编的,用了三天时间,底部编得密实,篓壁用了双层苇片交错压叠,收口处虽然不够整齐但也没有散开。
篓子侧面留了一个向内收口的漏斗状入口,水莲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专门用来装活鱼的。
鱼从漏斗口钻进去就出不来了,篓子放在浅水湾里能养好几天的活鱼。
茸月蹲下来把篓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提起来掂了掂重量。
篓子比预想中轻,拎在手里不费劲。
她站起来把篓子交给石墩,石墩拎着篓子走到浅水湾边上试了试。
篓口朝下放进水里,篓子慢慢沉下去一半,口沿刚好露出水面,里面的空间足够装七八条鱼。
“这个好用。”石墩把篓子提上来交还给水芽,“比我们藤编的鱼笼轻,拎着不累手。”
水芽接过篓子抱在怀里,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然后蹲到香草旁边把篓子放在膝盖上,继续编下一只。
这一次她编得比上一次快了不少,收口的手法也比之前稳了。
那天下午茸月去浅水湾边上查看水流的时候,看到水芽正蹲在池边把那只新编好的鱼篓放进水里。
她蹲在池边等了一会儿,篓口在水面下晃了几下,水面上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没过多久篓子里就钻进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水芽蹲在岸边盯着水里的篓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到工棚门口朝香草喊了一声,又跑回池边蹲着。
茸月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水芽蹲在另一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里的篓子,尾巴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的地面上。
银枝营地南面那片浅水湾在入冬之后一直没有闲着。
池子秋天挖好的,水也放了,菱角苗也种下去了,但银枝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她那天来主寨的时候蹲在浅水湾边上看了好一会儿茸月这边的池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茸月旁边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池子边上的水草是怎么种的?”
茸月蹲下来把池边那圈水草的根须给她看。
根须在泥土里扎得很深,新长出来的草茎贴着池岸往水里爬,在岸边形成了一圈密实的绿边。
“水莲教我的。水草根种在池岸靠水那一侧,根扎稳之后自己往水里长。不用管它。”
银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水草根的长势,又伸手在水里摸了一把草茎的粗细和韧度,站起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第二天银枝带人从芦苇荡那边运了一批水草根回来。
水莲亲自过来帮她种,蹲在池边把水草根一撮一撮地埋进池岸的泥土里。
埋完一撮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再浇一瓢水。
茸月也来帮忙,三个人蹲在池边从早忙到下午,把整圈池岸都种上了水草根。
种完之后水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池岸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然后说:“过一个月就能看出长势了。”
银枝蹲在池边把最后一撮草根埋好,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
茸月伸手拉了她一把,银枝站稳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撮刚埋好的草根,然后蹲下来重新把土压实了一遍。
入冬之后工棚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天冷出不去门,大部分人都待在工棚里做手工活,再加上水芽每天来学编篓子,工棚里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香草最近在教水芽分辨不同的藤条和草药,哪种适合编大筐,哪种适合编小篓,哪种需要泡水软化之后才能用。
水芽蹲在香草旁边把每一种藤条都拿起来摸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按香草说的分类码成三堆。
分类分完了一遍,香草让她重新分一次,水芽低头看了看那三堆藤条,犹豫了一会儿,把其中几根错放的重新挪了位置,然后抬头看着香草。
香草点了点头,水芽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骨儿那边也在教水芽磨骨器。
水芽学了两天之后已经能磨出像样的骨锥了,虽然锥尖还不够尖,但刃口的角度已经稳了。
骨儿把水芽新磨的骨锥跟铁牙磨的对比了一下,铁牙的锥尖更细更长,水芽的更短更粗,但两支骨锥的刃口都磨得光滑均匀。
水芽蹲在骨儿旁边看着两支骨锥并排放着,伸手摸了摸铁牙那支的锥尖,又缩回手来继续磨自己手里那支。
石墩从围栏那边回来的时候路过工棚门口,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水芽磨骨锥的进度。
站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摸了一小块碎骨片递给水芽:“磨着玩。”
水芽接过去看了看那块碎骨片,比她现在磨的那块小一圈,但质地更硬更细。她把碎骨片收进草篓里,打算明天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