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这一日,城门紧紧关闭。
往日里街上的喧闹全都不见了,整座城静了许多。
不少商户都只半掩着店门,不再高声叫卖。
路边时不时有人烧着纸钱,淡淡的青烟一缕缕飘起来,空气中裹着纸灰的味道,满城都是肃穆沉寂的样子。
玦王的丧礼设在王庭祭场,四周挂满素白帷幔,风卷着帷幔轻轻飘拂,满场肃穆。
赫连野与萧雪柔一身素服,立于主位,主持这场丧仪。
老可墩排在最前,白发衬着素衣,神色哀戚。
图雅跟在她身侧,垂着头,一身素衣,安安静静,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出她在低声哭泣。
再往后,文武百官依次排开,人人白衣素带,垂首静立,不敢喧哗。
身披暗色巫袍的巫师手持骨杖,站在灵前,口中低声诵念漠北安魂的经文。
巫师诵完祷文,高声示意,祭拜开始。
老可墩上前,看着灵柩,声音沙哑:“我儿啊,安息吧。你明争暗斗这些年,也该歇歇了。”
说完,阿日娜嬷嬷连忙上前,小心扶着她,走回原位。
接着是图雅。
她走到灵前,望着灵位,再也绷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来,伏身行礼,哽咽出声:“阿布,你一路走好。我会乖乖听话,不惹阿祖和王兄生气。”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赫连野和萧雪柔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图雅一把抱住萧雪柔,埋在她肩头呜咽:“嫂嫂.......呜呜.......”
萧雪柔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哭了。你阿布一定不愿看见你这般伤心。”
赫连野看向灵柩,低声道:“王叔,你安心去吧。害你的人,本王已经处置妥当。图雅,我会好好照看。”
萧雪柔也跟着低声道:“王叔放心,只要我和王上还在,定会护着图雅,不会让她受委屈,你安息。”
二人退到一旁后,便是文武百官便按着品级高低,依次上前叩拜行礼。
百官之后,才轮到陆沉上前祭拜。
祭拜礼毕,巫师一声号令,护卫抬起灵柩,送上素马牵引的灵车。
一行人沿着官道缓缓往王陵行进,沿路不断抛撒纸钱。
赫连野、萧雪柔陪着老可墩、图雅走在灵车近旁,百官紧随其后。
到了王陵,时辰一至,工匠合力将灵柩送入陵室。
众人齐齐躬身默哀,目送棺木安放妥当。
石门缓缓闭合,将玦王留在这片长眠之地。
陵前的风一阵阵吹过来,还萦绕着未尽的哭声,纸钱和香火的味道飘在空气里,许久都散不去。
萧雪柔伸手,搀起还跪在地上的图雅:“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图雅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嫂嫂,我想再待一会儿。”
萧雪柔转头看向赫连野,征询他的意思。
赫连野微微颔首,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卫,好生守着,护好图雅。
其余吊唁的人见状,便不再多留,陆续行礼告退,动身返程。
陵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图雅,还有几名守在一旁的护卫。
萧雪柔同赫连野并肩往回走,刚离开王陵没多久,在路上,就见完颜枭匆匆赶了过来。
完颜枭上前给赫连野行礼问安,目光却不停往两人身后张望,四处找图雅的身影,心里着急。
赫连野看他这样子,问道:“一路赶回来的?事情都办妥了?”
完颜枭应了一声,视线还是不停往后瞟。
赫连野见状,便道:“走吧,去书房细说。”
完颜枭急着开口:“臣稍后再向王上回禀差事,只是,怎么不见图雅小王爷?”
赫连野眉头微蹙:“她想独自留在陵前再待一会儿。怎么了?”
还没等完颜枭答话,一旁的萧雪柔看见陆沉走在前头,便对赫连野道:“王上,您和完颜指挥使先聊着,臣妾过去跟陆大哥讲几句话。”
赫连野微微颔首,叮嘱一句:“走慢些。”
他心里知道她打算跟陆沉说什么,便没有拦着。
萧雪柔应了一声,抬脚快步上前,追上陆沉。
她一走,完颜枭就说:“王上,我还没去祭拜玦王,我先过去一趟。”
他刚抬脚,赫连野伸手拉住了他,“先别急。”
完颜枭着急:“王上,差事的事,臣稍后再细细回禀您。”
“不是说这件事。本王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完颜枭皱起眉:“什么怎么打算?”
赫连野眉头微蹙,声音压得低了些:“你动身之前,本王叫铁穆尔去接人,你却不肯。你是不是中意那姑娘?”
他和完颜枭相处多年,看得出完颜枭对图雅是有几分心思的,只是图雅年纪尚幼。
可如今完颜枭府上又藏着另一个姑娘不肯交出来。
他实在摸不透完颜枭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得不问个明白。
若是完颜枭心里中意的是旁人,那就不该再去招惹图雅,这对谁都不好。
完颜枭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那你说说。”
“我的心思,王上难道还看不明白?”完颜枭说,“这件事,臣回头再跟您细说,行不行?”
见他急成这样,赫连野便松了口:“去吧。本王在书房等你回来回话。”
完颜枭赶到王陵前,远远就看见了图雅。
她一个人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用走近,也看得出她还在哭。
他朝一旁守着的侍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一同跪下,低声道:“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来吧。”
图雅听见声音,转过头,眼里还挂着泪水,惊讶道:“完颜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完,她又想起自己哭得狼狈,慌忙抬手,擦去脸上的眼泪。
完颜枭低声道:“我刚赶回来,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偷偷哭鼻子,就过来陪陪你。”
听见这话,图雅刚擦干净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抿着嘴,强撑着:“我才没有哭鼻子。”
完颜枭笑了笑,声音放得很柔:“没事的,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想哭就哭,没人会笑你。”
图雅还在抽噎,硬着头皮反驳:“我才不哭。”
“那我把肩膀借你靠靠。”
“都说了我没哭!” 图雅说着,干脆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完颜枭见状,赶紧对着灵位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跟上她。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陪她走着,走了一阵,才问:“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
图雅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朝他张开了双臂。
完颜枭立刻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
他背着图雅,步子稳稳地往回走,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谁都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颈后一凉,湿乎乎的。
他愣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心里明白,小姑娘心里难受,又要面子,不愿叫人看见她哭。
图雅埋在他肩头,闷闷地抽噎了几声,小声喊:“完颜哥哥。”
“嗯,我在。” 完颜枭应着。
图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家了。”
“别胡说,怎么会呢。”
“王兄会不会讨厌我?”
“当然不会,别胡思乱想。” 完颜枭放缓语气,“要是在王庭待得不自在,想换个环境,你就来我那儿住,完颜哥哥护着你。”
说完,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她应声。
完颜枭停下脚步,侧头一看,才发现图雅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
他轻叹了口气,想来是哭了许久,身心都熬得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