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没有昼夜。
两侧的光淌得很慢,像河,又像星海。光里浮着东西。山,河,城,人,一帧一帧,从眼前淌过去。
林灵走一段,停一段,停下了就用千里眼读。读得懂的,多看两眼;读不懂的,让它淌过去。
他朝通道尽头望过几回。望不进去,那头有光,看不真,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不用偷看。”霜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到了就知道了。”
林灵收回目光,接着走。又走了不知多久。
“唉。”霜先叹上了,“一直学习多无聊啊,我带你看一集动漫吧,顺便让你熟悉一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什么背景。”
林灵收了千里眼。读了这么久,越读越觉得是皮毛,世界外侧的东西,一层比一层深。
“……早说啊。”
“这集叫‘第0话’,是个前传。”霜说,“讲的是你要去的那边,一个叫玛修的姑娘。从2004年,讲到2016年。”
2004。2016。
林灵把两个年份记下了。跟他待过的那几年,一个都对不上。
他挑了下眉。
“往我这儿看。”
霜把记忆里那集东西整段递了过来。千里眼看的是信息,这回信息就摊在眼前。通道两侧的光慢下来,铺平,成了幕布。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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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片星象图,在虚空里铺开,星点荡出波纹,散了。
然后是一个少女。淡粉色的短发,发帘遮着眼睛,一身黑色紧身实验服,在橘红色火光的平台上向前跑。带着火星的灰烬在她身侧一片一片飘。
片外有个声音,温和,透着点怀念:
“这是你的故事,也是某个人的故事。这是一段旅途的故事。”
林灵看了两眼。
“讲故事的口吻,倒像个熟人。”
“嗯。”霜应了一声,就打住了。
光一沉,落到地下。
隔离舱。结界一层套一层。舱里坐着个少女,还是那头淡粉色的头发。
她的眼皮动了动,头偏了一下,极细微,像机器校准。
崩——
腕上的金属拘束带断了。
她抬手,一拳砸出去。咔。第一层结界裂出放射状的纹。
红色激光扫来。她侧身跃出去,落地,又是一拳。
咔。第二层结界龟裂。
然后那股劲像一口气泄尽了。她单膝跪下去,周身灵光一闪,灭了。
火光里,她抬起头。一只眼瞳,青蓝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所、所长!危险!请您撤退!”
“第二重防御结界被突破了!”
“所长为什么还不撤?!”
技术员的喊声,从兴奋喊到破音。
观察屏前站着三个人。一个穿得体面,从头到尾没动,脸上没有一点波澜;一个白大褂,刚赶到,一脸慌张;还有一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
林灵盯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
“她眼睛里没有东西。”
“嗯。”霜说,“她自己没有意识,这一段,她事后也不记得。”
“融合进去的英灵,叫加拉哈德。迦勒底召的第二号。这位对迦勒底那套方针强烈反对,融合之后一直沉默,不合作。所以这丫头只是白白背着负担,什么能力都没显出来。”
林灵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地方,把人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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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上的光换了个地方。一间安静的茶室,窗外是普通的城市。
白大褂端起茶杯,嗅了一下,满足地眯了眼。
“好香。你还是大吉岭啊?”
对面坐着的,是观察屏前那个体面人。
“能喝就行,水也无所谓。”他顿了顿,“你气色不错,Archaman(阿基曼)。不过听说,你没继续当魔术师?”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凭我这点微薄的知识和技术,能做到的全部了。”
“‘过分谦虚就近于讽刺’。”体面人抬眼,“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哪儿都待不顺。”白大褂把茶杯放下,“所以想求你件事——能不能把我招到你那儿?”
体面人切过正脸,淡淡的。
“你才刚刚站在起点上啊,Romani Archaman(罗玛尼·阿基曼)。”
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响了一句。这回不温和,急。
“我必须快点。没错,我必须快点。因为我连一秒都不能浪费。”
“这个人是谁,先记着。”霜说,“这集没讲完,后头有说法。”
林灵看着茶桌上那双手。放得很稳。
“不像来求职的,倒像来还愿的。”
“哦?”
“一句感觉。”林灵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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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整面墙,是一座地球的模型。
体面人背着手,站在模型前。
“英灵用魔力实体化,就是Servant(从者)。凭自己无法显现的,就让他凭依于人——叫伪从者。但我们这个连那都不是。是人跟英灵融合,做成带肉身的武器。亚从者计划。”
“这种实验你们做了十年?”白大褂的声音沉了。
“培养了无数试验体,她是最完美的一个。”
“但融合的英灵拒绝协助,沉默了。她只徒增身体负担。”
“不对。”体面人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们成功启动了遗物。以此为触媒,能做更稳定的召唤系统。Servant(从者)是人理修复不可或缺的要素。多亏了她崇高的牺牲。”
“但她是设计婴儿,细胞衰退本来就快,实验恐怕又加速了。”
“另一方面,和英灵融合后,她肉体保持巅峰,不会因细胞衰退老化。”体面人看着他,“这不是值得羡慕吗?她不需要战斗,活着就行。我对她别无所求,你最好也别期待。”
白大褂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做她的主治医生。可以吗?”
“是出于同情吗?”
“不。纯粹作为医生,负责健康。”他说得很平,“她状况很差,除了我,没人能让她再活两年。”
“……行。”
林灵抱着胳膊看完这一段。
“跟时臣一路人。”
“那条线上,这种人不稀奇。”霜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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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沉进一间纯白的房间。
无菌室。病床上坐着个小姑娘,十岁上下,淡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着左眼。两条腿悬在床沿,够不着地。
玻璃外,站着白大褂。
“前辈?”
“哦不对,我五年前才调来,你才是前辈。”他隔着玻璃摆摆手,“我是Romani Archaman(罗玛尼·阿基曼),从今天起做你的主治医生。叫我Roman(罗曼)就好。‘dr.Roman(罗曼医生)’——听起来不错吧?”
小姑娘微微侧了侧头。
“Roman(罗曼)。‘对未来怀有无限可能的乐观展望’——是这个词的意思吧?”
“你才十岁,真像个前辈!”
“前辈和后辈,是教与学的关系。”她一条一条地说,语调平得像在念书,“但医生您什么都没教过我。我的知识全是示巴输入的,所以知识上的前辈,是示巴。”
“我对‘前辈’的定义,和你不一样。”白大褂想了想,“能叫做你前辈的人,大概是那种,非常像人的人。”
“非常像人?”
“自然地感受喜怒哀乐,在他人情感中也能真诚活着。是博爱的、亲切的、有同情心的人。哪怕没有理由,也会为别人而动。”他说得很认真,“我相信,这是只有人类才有的美德。”
小姑娘想了想。
“也就是说,不是利己,而是利他?那不是劣势吗?作为动物来说。”
“你说得对。”白大褂笑了,“但人类是会对自己行动进行思考的生物。明知会吃亏也主动去做的人,才格外有意思。”
“明白了。那我把这条,加进前辈的条件里。”她点点头,“医生您不是我的前辈吗?”
“不是。我还半吊子。”
笑意从他脸上收了。
“玛修。”他隔着玻璃,看着她,“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的寿命。你是试管婴儿,细胞衰退快。就算好好保养,最多十八岁。你明白吗?”
小姑娘眨了一下眼。
“明白。所有生物活动时间有限。我对自己能活动多久,没有任何误解。”
白大褂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这样啊。……这比我想的,还要难办。”
林灵注意到一个地方。
那一声“玛修”,小姑娘的应答,比前头每一句都慢了半拍。
就慢那么一点。
“这丫头把‘活着’当任务清单。”霜凉凉的,“你那两个小的,好歹会踢被子。”
‘非常像人的人。’林灵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
有点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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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是个召唤阵。
光粒散尽,阵中站起一个女人。深棕色的长发,蓝衣,红披风,眉眼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岂有此理!”
“冷静——第三号成功召唤英灵……不对。”白大褂慌忙开口,“列奥纳多·达·芬奇。”
“我很冷静,我只是愕然。”女人叉着腰,声音又亮又硬,“保护人类未来?就这点设备?还有亚从者实验?低效、不人道,没有一丝美!要是早点召我出来,我绝不会让庸才干这种蠢事!”
“你生气应该的。”白大褂顶着她的火气,“这种事本就不正当。我打算正确地认知到,我们在做错事,再面对她。”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笨蛋。”她把火气收了,“这条路,是不是太残酷了?”
“迦勒底召英灵,是编了号的。”霜把话接过来,“第一号,是那位所长拿戒指当触媒,偷偷召的,对外一个字没有。保密到什么程度——连这位达·芬奇,都不知道第一号是谁。她只说过一句,‘第一号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我觉得可能是偶然召唤出来的’。第二号,加拉哈德,就是这丫头身上那位。第三号,她自己。”
“哦对,还有。这位被召出来的时候,召唤系统还没做完,她本来抬腿就要走。是白大褂把迦勒底在干什么讲给她听,她听着听着来了兴趣,才留下的。后来把那套系统修到真能用的,也是她。”
林灵看着那位叉腰骂人的。
“这位生气,跟道德没关系。她嫌它不美。”
“跟金毛一个毛病。”霜笑了一声,“不过这位,骂完会留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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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条走廊。落地窗外,是暴风雪。
白大褂和一个男人并肩走。那人穿得整齐,笑起来很和气。
“莱夫教授,您知道什么能让天空放晴的魔术吗?”
“有倒是有,但没意义。”莱夫愣了一下,笑道,“与其把迦勒底的天弄晴,不如直接去南极户外,那里天空更漂亮。医生想家了?”
“不是。是关于玛修。”
“真有意思。”莱夫推了推眼镜,“我是被请来建示巴的,那段时间教过玛修魔术。她被培养成身心都尽量无垢温顺,以便适配任何英灵。”
“玛修精神确实稳定,逻辑完美。”白大褂的声音低下去,“但肉体的痛苦,我们没办法。定期检查会痛,痛苦会变恐惧,最终变憎恨。被持续折磨的心,不可能一直无垢。”
“但她依然无垢。”莱夫的声音很温和,“她不和别人比较,所以不嫉妒,不憎恨。对她而言,每个人都是‘人生的前辈’。不管被施加多少痛苦,她只会去了解人类好的那一面。她说,看到人笑,就会开心。”
他顿了顿,话锋转了个弯。
“这很普通,Roman(罗曼),太普通了。但她会长成什么样,没人知道。‘无垢’是个好词,但也意味着,她还很稚嫩。等她见识了人类的丑陋和人类史的黑暗,还会说人类值得赞美吗?这是我唯一挂心的事。”
光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