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厅里没有天光。井底那点光,一明,一暗。
林灵靠着石壁,坐了很久。手腕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枚印在里头,接着身上那条回路。
霜听着。洞里静着。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又落进来。
“歇够了吧。”
“嗯。”
“那我说个事。”
林灵等着。
“这边的事,到这儿,算完了。圣杯,第三法,魔术刻印,该拿的都拿了。该歇的,也歇了。”
“嗯。”
“接下来,该赶下一场了。”
林灵坐着。
“下一场?”
“下一个片场。你在这边,待得够久了。该换个地方了。”
“换哪儿。”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准备好了,我送你过去。“
林灵无奈的笑了。
”行吧,你打算怎么送我去。“
”走英灵召唤那条通道。你之前就是从那条通道过来的。现在,也走那条。“
林灵望着井底那点光。
”通道里,有一段在世界外侧。那段路,我会替你拉长。你在里头,用千里眼,能看多少看多少。“
林灵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不急。你先回去,好好歇几天。歇够了,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嗯。“
”走吧。间桐家,还有人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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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起身,把石台上那几支磨秃的笔收进怀里,纸卷了卷,塞进袖袋。他绕着洞厅走了一圈,指尖点过那三枚符文。
正南 ?(冰),正北 ?(屏障),正东 ?(束缚)。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蹲下身,把三枚符文一一抹去。石面恢复平整,像新凿的。
他站在环阵中央,最后看了一眼井底那点光。
然后转身,沿暗道往上走。
山阴背风处,岩缝口的注连绳还在,褪得灰白,未断。他抬手,指尖隔着三寸,轻轻一叩。
石壁往两边让开。
他钻出去,站定。山风灌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开春的圆藏山,比来时绿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岩缝,转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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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间桐家,是傍晚。
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巷口。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
”哥哥!“
”回来了。“林灵摸了摸她的头。
雁夜从灶间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饭快好了。“雁夜把围裙往上提了提,”洗手。“
林灵应了一声,去院里洗了把脸。水凉,正好醒神。
斯卡蒂立在廊下,银发垂在肩上。她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
林灵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斯卡蒂偏过头,”瘦了。“
林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灵体分身,哪来的胖瘦。他进屋去了。
晚饭桌上,五只碗摆得整整齐齐。
慎二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他。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林灵夹菜的手顿了顿。
”走。过几天。“
桌上静下来。
樱捏着筷子,手停在碗沿。
”去哪儿。“慎二把筷子往碗沿一磕。
林灵把筷子搁下,看着碗沿。
”去下一个地方。这边的事,办完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林灵垂着眼。
雁夜扒了口饭,低着头。
”去多久?“
”说不好。可能很久。“
桌上更静了。
樱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林灵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的。“
樱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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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灵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树。
斯卡蒂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下一个地方。霜送我过去。“
斯卡蒂看着那棵老树,看了一会儿。
”吾跟你去。“
林灵愣了一下。
”那边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吾不管那是什么地方。吾跟着你。“
林灵顿了一下。
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慢悠悠的:”她倒是干脆。“
林灵听着。
”不过,别让她跟。你到了那边,还得召唤她。到时候,她自然会过去。现在一起走,反而不方便。“
林灵沉默了一会儿。
”斯卡蒂。“
”嗯。“
”你留在这边。“
斯卡蒂偏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那边的事,我一个人先去看看。等安顿好了,我会召唤你。“
斯卡蒂盯着他,半晌。
”你保证。“
”我保证。“
斯卡蒂收回目光,看着那棵老树。
”那吾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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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林灵慢慢待着。
他陪着樱、慎二上学放学。早上一起出门,傍晚一起回。雁夜做饭,他打下手,择菜、烧火,笨手笨脚。择菜的时候,他把菜根掐得长短不齐,雁夜看了两回,到底没说什么。
雁夜看了他一眼。
”你歇着吧。“
”不碍事。学两手。“
慎二在院子里练拳,练累了,跑过来喝水。
”哥,你那个……那个什么印,弄完了?“
”弄完了。“
”厉害吗?“
林灵掂了掂手腕。
”还行。“
”那给我看看呗。“
林灵伸出手腕。手腕上什么也看不见。
慎二凑过去,左看右看。
”啥都看不见啊。“
”在里头。看不见。“
”那有啥用。“
林灵收回手,继续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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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坂凛来过一趟。
她进院,径直找樱,两人关在小屋里画画。林灵坐在廊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过了一会儿,凛推门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画。她走到林灵面前,把画递给他。
”给你的。“
林灵接过来。纸上画着两个小姑娘,站在一栋大房子前。一个黑发,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黑发,一身洋装,腰挺得直直的。
”这是樱,这是我。“凛把画往他跟前又递了递,”樱说你要走了。这个给你。别把她忘了。“
林灵把画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谢谢。“
凛哼了一声,转身跑回小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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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灵去了一趟远坂家。
远坂宅还是那栋德式洋馆,山脚的双重结界还在,只是松了些。他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
时臣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是你。“
”我来看看。顺便,说一声。“
”说什么。“
”我要走了。离开冬木。“
时臣看着他。
”樱的事。她过得很好。凛常去看她。“
时臣看着院子,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
”她是个好孩子。在间桐家,她过得很好。“
时臣站在书房门口。过了好一会儿。
”多谢。“
林灵看了他一眼。
”不必。“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凛那孩子,倔。“
时臣望着院子。
林灵走出远坂宅,往城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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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兹贝伦别墅,石径铺着细石,二层常亮一扇窗。
伊莉雅在院里跑,看见他,站住了。
”你是……樱的哥哥?“
”嗯。我来看看你们。“
爱丽丝菲尔端茶出来,招呼他坐下。切嗣坐在廊下,只朝他点了下头。
Saber立在窗边,翻着一本书。看见他,合上书,走过来。
”要走了?“
林灵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身上有那种氛围,像要出远门的人。“
林灵望着手里的茶杯。
兰斯洛特立在门边,看着他。
”我欠她的,还没还。“
”慢慢还。有的是时间。“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
林灵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宅子。
伊莉雅站在院子里,朝他挥了挥手。
林灵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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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市的春天,来得吝啬,走得也快。
林灵在城里走了一圈。河堤的柳条绿了,铺子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那场”雷雨“和”煤气泄漏“,已经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
走到一条僻静的街,街角有家中餐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是新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门上贴着写菜名的红纸。其中一行,写着麻婆豆腐。
林灵在门口站住了。
他推门进去。店里空着,柜台后坐着一个人,穿着便服,黑发,眉眼很淡。
言峰绮礼。
”客人,吃点什么?“
林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麻婆豆腐。“
”一份麻婆豆腐。“绮礼转身进了厨房。
林灵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绮礼端着一碗麻婆豆腐出来,放在他面前。
红油,白豆腐,花椒。热气腾腾,辣味直冲鼻子。
林灵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辣。
灼烧般的辣,几乎要烧穿喉咙。他眼眶一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一口,又一口,把整碗麻婆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只剩一层红油。
林灵放下筷子,看着那只空碗。
”你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前些天。闲着也是闲着。“
林灵把碗一推。
”辣。够辣。“
绮礼望着窗外。
林灵站起来,付了钱,推门走出去。
身后,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
冬木市的都市传说里,从此多了一条:教会那位神父,开了一家特别辣的麻婆豆腐店。辣得能烧穿喉咙,可去过的人,都还想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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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那天,是个晴天。
林灵起得很早。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树。老树抽了新芽,风过,枝叶簌簌响。
雁夜在灶间忙活,端出一碗粥,搁在桌上。
”吃了再走。“
林灵坐下,喝了那碗粥。温的,味道很淡。
樱站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他。
林灵喝完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我要走了。“
樱看着他,抿着嘴。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樱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又是一个平安符。
”带着。“
”带着。“林灵把它放进内袋。
慎二站在门边,别过头去。
”慎二。“
慎二别着头。
”干嘛。“
”好好练拳。好好念书。别欺负樱。“
慎二别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雁夜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
”家里有我。你放心。“
林灵点了点头。
斯卡蒂立在廊下。林灵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走了。“
”嗯。“
”等我安顿好了,就召唤你。“
斯卡蒂望着他,半晌。
”吾等着。“
林灵转身,往地下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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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冰之工房。
林灵站在工房中央。他闭上眼,把灵性放出去,顺着工房的纹路走了一圈。
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准备好了?“
”嗯。“
”那开始吧。“
林灵睁开眼。他蹲下身,指尖点地。
按照霜的指点,他在地上画阵。一笔,又一笔。灵性顺着指尖淌出来,在石面上留下银白的刻痕。
阵纹一圈一圈铺开,像水波,又像年轮。他画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画到最后一笔,他停住。
阵纹亮了起来。银白的光,从刻痕里漫出来,顺着纹路爬满整座工房。
林灵站起身,站在阵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他收回目光。
”走了。“
阵纹的光猛地亮起,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通道在他脚下打开。
那是一条很长的路,看不见尽头。路的两侧,是流动的光,像河水,又像星海。
林灵站在通道里,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冬木市的灯火,一点一点,远了。
声音又落进来。
”路长着呢。慢慢走。边走,边看。”
他望着两侧流动的光。
光里浮着东西。山,河,城,人。一帧一帧,从眼前淌过去。有的认得,有的认不得。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千里眼,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