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界罩落。
圣女殿消失了。
殿外的人只看见暖雪倒卷成一团,雪雾深处什么都看不清。
蓝芷陷在心界的雪原上,脸色惨白。
“你是谁!”
她这一生在圣女殿里坐了两百年,从没见过有人能当着七情锁心阵的面,把东西从她手里劫走。
方寒没答话。
他绕着这座雪原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蓝芷祭起本命仙蛊【倾城】。
倾城仙蛊,情道七阶,法则只有一个,见者倾城。
任何生灵见了她,都会把她当成此生挚爱,宁可替她死,不肯伤她一根头发。
雪原上,方寒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看着蓝芷,眼神恍惚了一瞬。
就一瞬。
七情杀关,他破过哀,破过惧,一颗心早就在冰原上磨出了茧。
那一瞬恍惚过去,眼神重新冷了下来,冷得比雪原的雪还干净。
“好蛊。”他说,“可惜对我没用。”
倾城蛊的法则,是让见者把她当成此生挚爱。
可爱这个东西,方寒早在上一世就已经抛却了,毕竟他连自己都不爱。
因此,完全没有的东西,别人也偷不走。
蓝芷的脸彻底白了。
倾城蛊是她最后的底牌,这张底牌一亮出来就被人随手拂开,她就知道,今天这一关,过不去。
“前辈要什么。”她哑着嗓子,“库藏里的东西,前辈尽可取用,只求前辈留苗女宫一线香火。”
“我只要一样东西。”
方寒走到她面前。
“爱意蛊。”
蓝芷怔了怔。
七万只爱意蛊,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寻常蛊仙抢这个,要么是为了情道修行,要么是为了炼合和之类的蛊宝。可爱意蛊这东西,正经用途之外,还有一桩说不出口的用处。
养情蛊,以爱意饲蛊,能把蛊虫养出灵性,通人言,懂人心。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敢问。
无相手探进她的心界边缘,贴着界膜,把库藏最深处那一片温玉蛊瓮,尽数挪了出来。
七万只。
苗女宫的积攒,七万只爱意蛊,码得整整齐齐。
挪蛊瓮的时候,方寒的目光在库藏角落里停了一停。
那里供着一只空锦盒。
锦盒上了锁,锁上的禁制早就朽了,盒里空空如也,盒盖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古签,签上一行小字。
“情人冢旧藏。”
方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
情人冢,三百年前被人从根上掘了,掘冢的人天问都推不出来。
可这只锦盒明明白白写着,苗女宫的库藏里,收着情人冢的东西。
盒子是空的,里头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什么时候取的,谁取的,盒上没有答案。
方寒收回目光,把这件事压进了心底,眼下有更要紧的买卖。
方寒眉头皱了皱。
比他预计的少。
“就这些?”
蓝芷咬着唇。
“宫里的库,分内外两档,内档在我心界,外档……外档在雾隐林前线的行营里,怜花姥姥随身带着。”
方寒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蓝芷从头凉到脚。
“我说的是真的。”她声音发颤,“前线吃紧,姥姥把外档库藏随身带着,一来犒赏,二来以防万一,前辈要的数目若大,我这里的七万只,加上行营的外档,才够得上宫里的全部存粮。”
方寒没说话。
雪原上静了片刻。
他抬手,雪原边缘又落下一片雪,把蓝芷连同她的本命仙蛊一起,埋成了一座小小的雪丘。
只信死人的嘴,这是他立的规矩。
哪怕蓝芷说的话他信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得拿命来担保。
方寒退出心界,圣女殿的暖雪缓缓落回原样。
殿外守着的侍女只当大圣女闭关了,照旧垂手侍立,不敢近前。
他扣上兽骨面具,出了雪谷。
七万只到手,他已经彻底凑足了。
出了雪谷,方寒没走远。
他在离着苗女宫山门八百里的一处瀑布后头,凿了个临时的洞,住了下来。
清点战果。
烈阳派四百七十只,古皇门一千二百只,苗女宫内档七万只。
拢共七万一千六百七十只爱意蛊,在他心界的茅屋前排成了一座小小的瓮山。
爱这一情,比惧更重。
七万只恐惧蛊喂出来的弦,爱意蛊这一炉,只会多不会少。
眼下这七万,临到关口上,兴许就差那么几百只,一炉蛊废掉,前功尽弃。
炉里的火,不能断在最后一撮柴上。
剩下的出路有两条。
一条,苗女宫的外档库藏,七万只上下,如今在前线行营里,锁在怜花姥姥的袖袋里。
从一个八阶情道蛊仙的袖袋里偷东西。
方寒掂了掂这笔账。
怜花姥姥此刻正跟蚩苍斗得难解难分,八阶斗法,拼的是法则,耗的是心神,她顾不上袖袋。
可八阶毕竟是八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她身上拔毛,比从前任何一桩买卖都险。
另一条路,名单上的命渊殿。
中州第一势力,八阶殿主命无常困在天宫里,殿里如今是几位七阶长老主事。
命渊殿库里有爱意蛊,存数不详,可命渊殿的库,是命道蛊仙的库。
那样的库,机关不是阵法,不是禁制,是命数,碰什么,折什么,错一步,天命昭昭,躲都没处躲。
两条路,一条险在拳头上,一条险在命数上。
方寒在瀑布后头坐了三天。
三天里,前线的战报一遍一遍往他耳朵里传。
怜花姥姥和蚩苍斗到了第七回合,两家都红了眼,七阶的长老已经陨了四位。
雾隐林千里之地,打成了白地。
第四天头上,方寒睁开了眼。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现在就去招惹八阶蛊仙太不明智。
方寒出了瀑布,朝着十万大山外的方向去了。
走出百里,他忽然又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苗女宫的方向。
雪谷里暖雪依旧,山谷幽静,谁也想不到,这座圣地的库藏,昨夜被人搬空了一半。
要不了几天,蓝芷的事就会东窗事发,到时候前线那两位圣女杀回来,苗女宫翻天覆地,十二峒趁火打劫,这十万大山,还有的热闹看。
但都跟他没关系了。
方寒收回目光,一步踏出,人已消失在瘴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