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阶的战团打得山崩地裂,可真正压场的两个人,一直没动。
怜花姥姥坐在苗女宫的云辇上。
蚩苍站在十二峒的祖祭坛前。
两个人隔着千里瘴气,互相看着,八阶的气机,锁死了整片雾隐林。
第五天,七阶的仗分不出胜负,怜花姥姥动了。
她一动,天上就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巧巧地往下一按。
【三千情网】。
雾隐林方圆千里,所有的活物,兽,蛊师,连同十二峒的三十六位峒主,在同一瞬间,齐齐地怔住了。
每个人的心口,都多了一根线。
情网罩下,抽的不是命,是情。
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全顺着那根线往天上抽。
三十六峒主都是七阶六阶的蛊仙,可七情被人生生抽走的时候,没人扛得住。
半空中,蚩苍终于开口了。
“喝。”
一个字,古巫语。
与此同时,仙蛊催动。
只是一个瞬间,他脚下的祖祭坛,塌了。
八千年的祭坛塌下去,露出底下一口血池。
血池里养着的,是十二峒八千年祭祀喂出来的八阶仙蛊。
【噬界仙蛊】。
虫海腾空,铺天盖地,不挡情网,不护峒主,而是径直扑向苗女宫的云辇。
围魏救赵,你抽我的情,我咬你的根。
怜花姥姥眼皮一跳,情网回卷。
就这一卷一扑的工夫,两位八阶的真正碰撞,开始了。
这一碰撞,天象都改了。
怜花姥姥的本命仙蛊【情天】终于现身。
情天蛊,八阶仙蛊,法则只有一条,以情代天。
情网所过之处,那一小片天地的规矩就归了她。
雨要为情下,风要为情停,敌人的蛊虫要为情反噬,连蚩苍血池里的虫海,扑进情天的范围都开始迟疑,虫与虫之间,生出了不该有的怜惜。
蚩苍的血池被撞得节节败退。
可老峒主还有后手。
血池退到祖祭坛废墟上,他咬断自己三根手指,血淋淋地按进池里。
仙道杀招:【祖灵降世】。
十二峒八千年祭祀的历代大祭司虚影,从血池里爬了出来。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每一道虚影都生前都是七阶往上,百道残念归一,硬生生在情天的规矩里,咬开了一线缝隙。
以蛮破巧,以命换命。
这一仗打了多久,山外头没人看得清。
只知道雾隐林方圆千里的瘴气,被搅成了浆糊,三天三夜不散。
只知道天上时而落红雨,时而下虫雪。
只知道第七天头上,两家的七阶全部退到了三千里外,八阶交手的余波,七阶沾着就是死。
方寒也在看。
他在离着战场三千里的一座秃山头上,盘膝坐着,像看一出戏。
看到第五天时,他点评了一句。
“看来,终究是怜花姥姥输半招。”
情网固然精妙,可蚩苍是个不要命的。
拿八千年的祭坛喂出来的虫海和八阶仙蛊打消耗,怜花姥姥的情丝抽得再快,抽不动一座血池。
不过这不重要。
两家谁输谁赢,不重要,两家打到难解难分,分不出身,才重要。
方寒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看戏要看全套,可他只看戏的本事,从来都是为了不看戏的时候能做事。
该去苗女宫了。
如今的苗女宫,宫主陷在天宫,太上宫主坐镇前线,三位七阶圣女调走了两位,宫里剩下的,只有大圣女蓝芷一个人坐镇。
而苗女宫八万年的库藏,就锁在蓝芷一个人的心界里。
苗女宫的山门,建在十万大山最秀的一处山谷里。
谷中终年落着细雪,雪是暖的,落在人身上不带凉气。
那是宫里的护山雪蛊吐出来的雪,遮谷千年,外人寻都寻不见入口。
方寒寻得见。
他早五日就摸清了苗女宫的底细。
雪蛊的换气规律,谷口的巡守班次,宫里如今的人手,战争抽走了苗女宫八成的人,可剩下的这一成,每一个都绷紧了弦,护着山门,也护着后山那座圣女殿。
蓝芷就在圣女殿里。
苗女宫的大圣女,七阶中期,情道蛊仙,前线的两位圣女是怜花姥姥的左膀右臂,唯独她,坐镇中枢,看住库藏。
库藏为什么在她一个人心界里?
因为苗女宫八万年的规矩,库藏分库不分人,东西在谁的心界里,谁就是库。
历代的库,都锁在大圣女心里,大圣女不死,库藏不丢,可大圣女要是出了事,这八万年的积攒,一夜之间就是无主之物。
所以历代的规矩还有下半句。
大圣女,半步不得出圣女殿。
殿外三重禁制,【七情锁心阵】日夜全开。
此阵是苗女宫开派祖师亲手所立,以七情为锁,以道心为钥,锁的不是人,是心界。
阵在,蓝芷的心界就钉死在圣女殿里,谁也挪不走,谁也打不开。
打不开的库,才是最好的库。
方寒在雪谷外蹲了两天,等一个时辰。
这两天他没闲着。
雪谷外的每一处暗哨,每一班巡逻,每一片暖雪落下的间隙,他都拿无相手贴着雪皮摸过一遍。
苗女宫的防备比古皇门松些,不是人家不上心,是没人想得到,会有人专挑两家开战的时候,来摸一只空门。
方寒想得到。
他这一辈子,专捡别人想不到的时候下手。
前线每三日往宫里送一回战报,送战报的信使,是唯一能进圣女殿的外人。
战报送进去,蓝芷要亲手开封,亲手批回,这是规矩,也是苗女宫的定心针。
第三天,信使来了。
一个五阶的女蛊师,捧着一只封着火漆的玉匣,一路穿过雪谷,穿过三重禁制,停在圣女殿的玉阶前。
殿门开了一线。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接玉匣。
方寒等的就是这只手。
无相手隔空一搭,隔着三十丈,隔着三重禁制,那只玉匣与蓝芷掌心之间的距离,折了。
折得只有一寸。
一寸之内,他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七情锁心阵轰然示警。
蓝芷的反应快到了极点,玉匣脱手的瞬间,她的本命仙蛊已经炸了出来,整座圣女殿的暖雪齐齐倒卷。
可方寒比她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