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十万大山,方寒一路向东。
每一步落下,人已在三千里外。
三日后,他已经回了东极,回了那座无名山脉,回了那间借来的洞天当中。
方寒进了秘境后,这才安心进了心界。
破关这种事,他当然不会选择在苗疆当中,毕竟距离他们太近了,太容易被波及。
他在洞天外头布了三层警戒,又把织命仙蛊的命运丝线,在自己周身三丈之内,缠了一层预警网。
这道网他轻易不开,开一回伤一回神魂。
可如今要破爱之情,他是真不知道这一炉蛊要烧多久,更不知道烧到一半会不会有人找上门。
该做的都做完了。
方寒便在心界当中开始突破。
心界里,茅屋立在雪里,无相巨掌的道影悬在天际,命运丝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淡淡的网。
冰原的尽头,两道道痕横在雪地上,一道哀,一道惧,像两行烧出来的疤。
过了今日,这里要多一道疤了。
七情仙的门槛,一道一道,全刻在这儿。
七阶前期,喜,怒,七阶中期,哀,惧,七阶后期,爱,恶。
他方寒走到今天,喜关过过,怒关过过,哀关过过,惧关也过过。
四道道痕,四道疤,把这座冰原从当初的一小片,一路撑到了万里之巨。
眼下,轮到爱了。
方寒在茅屋前坐下来,一挥手。
七万一千六百七十只温玉蛊瓮,在雪地上码成了一座小小的瓮山。
他抬手拍开第一只瓮。
瓮口一开,粉色的雾气涌了出来。
那雾不散,反倒像活物一样,贴着雪面游走,所过之处,坚冰生纹,雪粒泛起了桃花一样的颜色。
爱意蛊,一只一只,细如米粒,通体莹润,每一只的肚子里,都养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爱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称不得,量不得,可爱意蛊偏偏就把它养在了肚子里。
七万只蛊,七万缕爱。
方寒盘坐在瓮山前,双手抬起,开始喂弦。
当年惧关,七万只恐惧蛊喂出来的惧之弦,如今还绷在他的道韵里,收在毛孔底下。
今日这一炉,换了个颜色,换了个滋味。
第一缕爱意入弦的时候,方寒的手顿了一顿。
惧之弦入体的时候,他冷,哀之弦入体的时候,他沉。
可这一缕爱意入体,他忽然觉得心口某一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不疼。
酸。
他面不改色,继续喂。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万只。
粉色的雾气渐渐漫过了半边冰原,雪原上像落了一场不会化的桃花雪。
方寒盘坐在雾的正中央,周身的气息一寸一寸地柔下来,又一寸一寸地收回去。
柔是蛊染的。
收是他的。
七万只爱意蛊喂完,冰原的上空,多了一根弦。
粉色的弦,横在无相巨掌的道影之下,轻轻一颤,整座冰原都荡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爱之弦,成了。
可弦成,关未开。
方寒睁开眼,看向冰原的尽头。
那两道旧道痕的更深处,雪地缓缓隆起,一座新的关隘,从冰底下升了上来。
门是冰做的,门上无锁,无环,无字。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不深,映人很真。
方寒站起身,走到门前。
镜子里照出他的脸。
他看着镜子,镜子也看着他。看了三息,镜子里的脸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笑。
方寒这辈子,脸上挂笑的时候,多半是在算账。
镜子里的那个笑不一样,那笑里没有一点冷的东西,暖得像春日刚化的雪水。
“方寒。”镜子里的自己开口了,“你来了。”
“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方寒没答话。
他知道这是关。
七情杀关,一关一考,考的不是蛊,是人。
镜子里的自己从镜中走了出来,一步跨出镜面,站在他面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冰原,没有雪,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暖。
“过我这关,不难。”镜子说,“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爱过谁?”
四个字,砸在冰原上,砸得无声无息。
方寒沉默了。
镜子里的他也不催,就那么暖洋洋地看着他,等着。
一炷香过去,方寒开口了。
“没有。”
镜子笑了。
“上一世,你抛却了爱别人,爱父母,爱朋友,这一世,你连自己都爱不起来。”镜子说,“我知道。我全知道,我就是你。”
“可爱这个东西,不是你抛却了,它就不在了。”
镜子一抬手,冰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过处,雪地上浮出一幕一幕的景象。
第一幕,是莲池东街,一个瘦削的少年蹲在路灯底下刷题,路灯很暗,卷子上的字很密。
巷子深处,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喊,小寒,回家吃饭了。
第二幕,是新一中的断墙。
一个独臂的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攥着一张老照片,照片背后是四个字。
祝同学们前程似锦。
第三幕,是一座石碑,石碑上两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第三排第七个名字,被人摸得发亮。
第四幕,是上京的四合院。
一个威严但却和蔼可亲的老先生蹲在茶桌旁,冲他招了招手说……臭小子,回家吃饭。
一幕一幕,全是冰原上落过雪的地方。
方寒看着这些景象,看着看着,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收起来。”他说。
镜子摇头。
“你看,你怕了。”
“这些人,这些事,你以为你埋得深,就不算了?”镜子说,“方寒,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不爱的人,不做这些事。”
方寒的指节,慢慢地收紧了。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爱。”他说。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账。”方寒说,“这世界上,他们欠过我的,我记着,我欠过他们,我也记着。
记到了,就去还,还清了,两不相欠。”
镜子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啊。”
“账算得太清,是会把自己算丢的。”
镜子说完,抬手一挥,满地的景象化作雪粉,散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镜子说,“你爱过谁?”
“这一次,别拿账来搪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