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请,他们自己会来,于阗一倒,那条路上就只剩大燕一个说话算数的,他们不来找我,找谁?”
沈清妧这话说完没过三日,陈家老宅就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陈续,是陈家的老管事,进门时脸色不好,拱手行了礼,声音里带着颤。
“王妃,老爷不行了,让您过去一趟。”
沈清妧正在翻登州新开医学堂的账册,闻言手顿了一息,把账册合上站起身来。
“备车。”
到陈家时天色还没黑透,后院正房里点了一屋子的灯,照得跟白昼似的。
沈清妧进屋时,陈鸿远躺在床上,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支出来,眼窝深陷,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陈续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手握着父亲的手不松。
“陈叔。”
沈清妧走到床前,声音压得很轻。
陈鸿远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妃……来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清妧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枯瘦的手。
“陈叔,别说话了,好好歇着。”
“不……不行。”陈鸿远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用尽了力气般攥紧了些,“有话……得说。”
沈清妧没再劝,只握着他的手等着。
陈鸿远的胸膛起伏了几回,喉咙里咕噜着什么,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王妃……百川会……”
“陈叔放心,百川会我会撑着。”沈清妧接得快。
“不……不是。”陈鸿远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不是要托付产业。”
沈清妧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息。
“我做了一辈子海商。”陈鸿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走过的地方,从东瀛到南洋,从天涯到海角……见过的人,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到王孙公子……”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
“到老了才明白……商道的根,不在银子,不在货物……”
沈清妧没有接话,等着他把后面的说完。
“在与。”
陈鸿远把这三个字吐出来时,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亮,像是燃尽前最后一次迸发。
“信者,一诺千金,不欺不诈。义者,利人利己,不黑不狠。”
他的手在沈清妧掌心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王妃……这两个字……续儿还没参透。”
陈续跪在旁边,肩膀抖了一下。
“求王妃……带一带他……别让他……走歪了。”
沈清妧的喉头滚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陈鸿远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陈叔放心,续儿我会带,百川会我也会看着,不让它变成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黑心商号。”
陈鸿远的眼里流出泪来,顺着眼角的褶皱淌进鬓边的白发里。
“多谢……多谢王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辈子……能跟着王妃做事……老头子……不亏。”
沈清妧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把他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包住。
“陈叔不亏,我也不亏,十年相交,互相扶持,这是缘分,也是福气。”
陈鸿远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喉咙里忽然咕噜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爹!”
陈续从地上跳起来,扑到床前。
沈清妧的手被陈鸿远攥得更紧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形状,然后那股力气慢慢松开,松得很缓,像是不舍得放手。
“爹……爹您别走……”
陈续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陈鸿远的眼皮动了动,最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欣慰,也有托付。
然后他把视线移回沈清妧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沈清妧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多谢。”
他的手彻底松开了,胸膛不再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方向,眼角的泪没有干。
陈续趴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沈清妧站起身来,弯腰替陈鸿远合上眼睛,手掌从他额头划过时,掌心还留着他临终前攥她时的温度。
“陈叔一路走好。”
她退后两步,对着床上的人深深一揖。
出殡那天,京城来了大半个商界的人,从百川会的老伙计到各地分号的掌柜,从清妧堂的账房到海关的小吏,乌泱泱挤满了陈家门前那条街。
沈清妧一身素衣站在灵堂前,替陈鸿远守了半日灵。
陈续跪在棺前烧纸,烧到后半夜才停,人瘦了一大圈,眼睛肿得像核桃。
头七过后,沈清妧把陈续叫到了靖王府。
花厅里摆了两碟点心一壶茶,沈清妧坐在主位上,陈续站在下首,手拢在身前,头垂着。
“坐。”
沈清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续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可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陈续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续抬起头来,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散。
“王妃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沈清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慢。
“我不是你爹,你也不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手把手教你怎么走每一步。”
陈续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但你爹托付给我的,不是让我替他养儿子,是让我帮他把百川会这条道走正。”
沈清妧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所以我现在问你,百川会往后怎么走,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个章程?”
陈续沉默了片刻,喉咙滚了一下。
“王妃,实话说,我心里没底。”
“为什么没底?”
“爹在的时候,百川会靠的是他在商界几十年积下的人脉和信誉。”陈续的声音低了下去,“如今爹走了,那些老伙计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那些分号掌柜会不会阳奉阴违,我……我镇不住。”
沈清妧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你这几天瘦得快脱形了。”
陈续摇了摇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沈清妧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你爹把百川会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来我这儿诉苦的,是让你扛起这副担子。担子没扛起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身子骨养好了。”
陈续愣了一息,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王妃,我……真怕自己做不好。”
“怕是正常的。”沈清妧靠回椅背里,“但怕不是退缩的理由。”
陈续把那块糕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沈清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说,做生意这行,拼到最后拼的不是银子多少,是良心硬不硬。”
陈续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你现在镇不住那些人,不是因为你本事不够,是因为他们还在观望,观望你是不是你爹那样的人。”
沈清妧把茶碗端起来转了转。
“往后百川会怎么走,我给你指一条道。”
陈续的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王妃请讲。”
“清妧堂有三条铁律,不假货,不暴利,不欺穷。”沈清妧的声音平稳,“这三条,往后也是百川会的规矩。”
陈续的眼睛亮了一下。
“凡百川会经手的货,必须保真保质,坏了烂了的不许上船,以次充好的更不许出门。”
“是。”
“海贸的利润,三成归本,三成养人,三成做善事。”
陈续愣了一下。
“王妃,三成做善事……会不会太多?”
“不多。”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你爹当年在海上遇过风浪,是南洋那边的渔民救了他一命,他说过,出门在外,多一分善意,就多一条活路。”
陈续的喉咙又滚了一下。
“至于不欺穷。”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百川会往后接的货,只要是正经营生,不管对方有钱没钱,都一视同仁,该给的价给,该帮的忙帮。”
“我记下了。”
“记下了还不够。”沈清妧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得做给那些人看,做到他们服气为止。”
陈续也站起来,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王妃,我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爹失望。”
沈清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青果已经开始泛红了。
“去吧,百川会那摊子事等着你。”
陈续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步。
“王妃。”
“嗯?”
“爹走之前说的那两个字,我会记一辈子。”
沈清妧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信与义?”
“对。”陈续的眼里没有了先前的迷茫,“我会把这两个字,刻进百川会的骨子里。”
沈清妧点了点头。
“那你就去做,做出来了,自然有人服气。”
陈续走后,沈清妧在窗前站了许久。
陆衍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花厅,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她身后。
“看什么?”
“看那棵石榴树。”沈清妧偏过头,“结果了。”
陆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树上挂了满枝的红果,在日光下透着一层油亮的光。
“陈鸿远走了,你心里难受?”
“难受。”沈清妧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可又觉得他走得其所,临终前把该托付的托付了,该说的话说了,没留遗憾。”
陆衍把信递给她。
“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到了,就在城外驿站等着,说要见百川会的人。”
沈清妧接过信扫了一眼。
“让陈续去接,就说是百川会新任东家。”
“他行么?”
“不行也得行。”沈清妧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人是逼出来的,我当年在凉州,不也是一步一步摸着石头过河?”
陆衍的手搭在她肩上。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被逼到绝境才开窍的,他是有人护着往前推的。”
沈清妧笑了一声。
“那也得推出个样子来,不然对不起他爹临终那番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