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商会,撑不住了。”
陆衍这话说完,沈清妧没有马上接,把手边那份证据清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桌面来。
“怎么个撑不住法?”
“西域商路断了将近半年,百川会押在那条道上的本钱收不回来,我的人今天听见消息,说会里有几个大股东要开堂议事,商量退股的事。”
沈清妧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陈鸿远知道么?”
“他病着,未必知道全貌。”陆衍把茶碗推到一旁,“陈续今天一早就往你这边递了帖子,你没收到?”
“没有,我白天都在处理阿伊努尔那边的收尾,帖子怕是压在门房了。”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来福从廊下小跑过来,果然从袖里掏出一张帖子递上来。
沈清妧拆开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写得急,墨都没干透就折起来的,有两个字洇糊了。
“明早辰时,他要来见我。”
沈清妧把帖子折好收起来,转身回到座上。
“陆衍,百川会的底子你比我清楚,他们还剩多少周转?”
“满打满算,够撑两个月。”陆衍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两下,“可那几个要退股的不是缺钱,是怕,于阗的事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觉得跟清妧堂走得太近惹了祸,想缩回去保平安。”
“怕也正常。”沈清妧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转了转,没喝,“生意人嘛,趋利避害是本能。”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妧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脆响。
“明天陈续来了再说。”
第二日辰时刚过,陈续就到了。
进花厅时他脸色不好,眼下一片青,像是整夜没睡。
沈清妧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了两碟早点,一壶热茶,见他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先吃点东西。”
陈续行了礼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攥了又松,没碰那碟点心。
“王妃,百川会出事了。”
“我听说了。”沈清妧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几个股东要退?”
“三个。”陈续接过茶碗握着,没喝,“赵家的老二,孙家,还有刘记船行。这三家占了百川会两成半的本金,他们一撤,资金链就断了。”
“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
“说西域这条线风险太大,不想再趟浑水。”陈续的嘴角抽了一下,“可私底下的话我也听见了,说跟清妧堂绑太紧,于阗的事一出,怕朝廷盯上百川会。”
沈清妧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搁下时动作很慢。
“你爹怎么说?”
陈续的手指在茶碗上收紧了两分:“爹这阵子咳得厉害,大夫说不能再操心了,我没敢全跟他讲。”
“讲了多少?”
“说了退股的事,没说那些背后的话。”陈续把头低了一瞬,“王妃,我……镇不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认了一件让他很不甘心的事。
沈清妧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跟他爹一样方脸浓眉,可眉间的那股老辣沉稳还差着年头。
“陈续,你跟我说实话,你自己怎么想?”
陈续抬起头来,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没散:“我想撑下去,西域那条路是爹跑了半辈子的心血,不能说断就断。”
“那你缺什么?”
“钱。”陈续把茶碗搁回桌面,“还有一个能让那三家闭嘴的人。”
沈清妧把碟子里的桂花糕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搁回去,另一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钱的事好办,清妧堂在京城的流动银两还有十二万,我可以拿八万出来给百川会做周转,不收利息,算入股。”
陈续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至于那三家。”沈清妧把剩下半块桂花糕也拿起来,没吃,在指间转着,“他们要退,随他们退,强留下来的不是伙伴是祸害。”
陈续张了张嘴:“可他们一退,本金……”
“我补。”沈清妧把那半块糕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们撤的两成半,我用清妧堂的份额填上,往后百川会跟清妧堂就不是合作的关系了,是一家人。”
陈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两只手垂在身侧,张了两回嘴才挤出声音。
“王妃,这……百川会如今是个烂摊子,您往里填银子,万一……”
“万一什么?”沈清妧抬眼看他,“万一西域商路开不回来?万一赔了本?”
陈续的喉头滚了一下。
“陈续,你听好。”沈清妧的声音不高,可那种稳当的东西压着每个字往下沉,“你爹跟了我十年,这十年他拿百川会的船替清妧堂跑过多少趟海路,挡过多少回风浪,这些我都记着。”
她站起身,走到陈续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杯茶。
“生意场上,锦上添花的人不缺,雪中送炭的才值钱。你爹当年就是雪中送炭的那个人,如今轮到我了。”
陈续站在那儿,胸膛起伏了两回,到底没说出什么客套话来,只弯了腰,深深一揖。
“我替爹,谢王妃。”
“别谢,把路跑通了就是最好的谢。”沈清妧把茶碗搁到桌上,“下午你带我去见你爹,有些话我当面跟他说。”
下午申时,陈家老宅,后院正房。
陈鸿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人比上回见着又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把那张脸撑得嶙峋。
沈清妧进屋时他要起身,被沈清妧按住了肩。
“陈叔,躺着说话。”
陈鸿远靠回去,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半旧褙子的女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痰堵着。
“王妃……百川会的事,续儿都跟我说了。”
“那您怎么看?”
陈鸿远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往床沿外够了够。
陈续从旁边递过一盏温水,老头喝了一口,咳了两声,才开口。
“老头子做了一辈子买卖,临了临了,倒让王妃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不是烂摊子。”沈清妧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是过坎,过去了就好。”
陈鸿远摇了摇头,那只枯手在被面上攥了一下。
“王妃,老头子有句话,搁在心里好些天了。”
“您说。”
陈鸿远把视线从沈清妧脸上移开,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熏黄了的房梁,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跟那根梁说话。
“这世上做生意的,赚钱的多,讲信义的少。”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清妧面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水光。
“续儿。”他偏过头去看站在床尾的儿子。
陈续往前走了半步:“爹。”
“跪下。”
陈续愣了一息,屈膝跪在了床前的青砖地上。
陈鸿远把那只枯手从被面上抬起来,颤巍巍地指着沈清妧。
“记住,靖王妃这份恩义,百川会要世代不忘。”
陈续的额头触到地面,闷声应了一个字:“是。”
陈鸿远的手落回被面上,指尖还在抖,可嘴角扯出了一丝笑,那笑容老迈又释然。
“王妃,老头子没几年好活了。”
“陈叔,这话不吉利。”
“不是不吉利,是实话。”陈鸿远把身子往枕头上靠了靠,像是说话太久抽空了气力,“百川会交给续儿,我不放心的从来不是他的脑子,是他的根基太浅,压不住场面。”
沈清妧没有接话,等着他把后面的说完。
“可如今有王妃在后头撑着,老头子这口气就能咽得安稳了。”
“陈叔。”沈清妧站起身,走到床边,把那只枯瘦的手握了一下,掌心冰凉,骨节分明,“您好好养着,等西域商路重新跑通那天,我让陈续把头一趟的账本送到您床前来看。”
陈鸿远被她握着手,浑浊的眼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的褶皱淌了下来。
他没擦,就那么让泪流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好,老头子等着看。”
沈清妧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对跪在地上的陈续说了句话。
“起来吧,明天把退股的手续办利索,后天我让清妧堂的账房把银票送过来。”
陈续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下头。
沈清妧走到门口时停了步,没回头,声音送到屋里去,带着一种很平常的笃定。
“陈续,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也没问过值不值,你记住这个就行。”
出了陈家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把长街染成灰蓝一片,远处有卖馄饨的挑子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沈清妧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靠在车壁上长出了口气。
陆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在车里了。
“都办妥了?”
“办妥了。”沈清妧闭着眼,没睁。
“累了?”
“有一点。”
陆衍没再说话,只把一件外衫搭到她肩上,挡住车厢里灌进来的晚风。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而笃定的心跳。
沈清妧在晃动中睁开眼,看着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昏黄灯火。
“陆衍。”
“嗯。”
“于阗那边收了网,百川会这边填了坑,可西域商路要真正通起来,还差一步。”
“什么?”
沈清妧把肩上那件外衫裹紧了些,嘴里吐出来的话带着几分只有她自己听得出的疲惫和兴味。
“得让疏勒和龟兹的人,亲自来京城跟咱们签契。”
陆衍在黑暗中偏过头,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比方才平了些。
“你打算怎么请?”
沈清妧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那弧度谁都看不见。
“不用请,他们自己会来,于阗一倒,那条路上就只剩大燕一个说话算数的,他们不来找我,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