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得推出个样子来,不然对不起他爹临终那番托付。”
陈续接到消息时正在百川会的账房里核对去年的流水,听闻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到了,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串。
“王妃让我去接?”
来传话的是靖王府的管事,点了点头。
“王妃说了,您是百川会新任东家,这种事该您出面。”
陈续把算盘搁下来,站起身时手心全是汗。
“我……我去。”
城外驿站,疏勒商队的头领叫阿卜杜勒,四十出头,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龟兹那边带队的叫库车,年纪稍轻些,三十不到,说话客气但眼里带着试探。
陈续进驿站时穿了身新裁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握着茶碗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阿卜杜勒打量了他一眼,胡子底下的嘴角动了动。
“听闻百川会换了东家,不知是哪位?”
“在下陈续,家父陈鸿远月前过世,百川会如今由在下接手。”
库车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陈老爷子我们见过,豪爽仁义,陈公子……不知可有令尊之风?”
这话听着客气,可里头那股子试探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陈续把茶碗搁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两人。
“家父在世时常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与义。在下虽不才,但这两个字,不敢忘。”
阿卜杜勒的眉毛挑了挑。
“陈公子年纪轻轻,说得倒是漂亮。”
“不是漂亮话。”陈续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两位千里迢迢来京城,想必是为了西域商路的事。于阗那边出了变故,往后这条道怎么走,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
库车和阿卜杜勒对视了一眼。
“那陈公子的意思是?”
“第一,百川会往后走西域这条线,保证货真价实,该给的价不短,该帮的忙不推。”
陈续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第二,百川会的船不只运货,还运医药和农技,两位若是愿意,我们可以派人去疏勒和龟兹,帮着当地百姓看病种田。”
阿卜杜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运医药和农技?这不是赔本的买卖么?”
“短期看是赔,长期看是赚。”陈续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百姓日子过好了,才有余钱买货,商路才能长久。”
库车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陈公子这话,倒是跟寻常海商不一样。”
“因为百川会不是寻常海商。”陈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家父在世时就说过,做生意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银子,得看得远些。”
阿卜杜勒捋了捋胡子,半晌没说话。
“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陈续把茶碗搁下来,“百川会往后跟疏勒和龟兹的合作,三七分利,我们拿三,两位拿七。”
库车的眼睛瞪大了。
“三七?陈公子不是说反了吧?”
“没说反。”陈续的语气很平,“百川会出船出人出货,拿三成已经够了,剩下七成留给两位,让利给当地百姓,商道才能走得稳。”
阿卜杜勒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回过头来时眼里的试探少了大半。
“陈公子,老夫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的海商不下百家,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陈续也站起来,拱了拱手。
“不敢当,只是遵家父遗训罢了。”
库车也站了起来,走到陈续面前,伸出手来。
“陈公子,您这三条,我们应了。”
陈续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汗终于干了。
一个月后,百川会的第一批货从天津港出发,船上除了丝绸和药材,还多了十个清妧堂派出的医师和五个懂农技的师傅。
船走了半个月,到了疏勒。
阿卜杜勒亲自去码头接货,看见那十个医师和五个师傅时愣了一息。
“这是……”
领头的医师姓赵,四十多岁,清妧堂的老人了,拱了拱手。
“阿卜杜勒先生,我们是百川会派来的,给当地百姓看病和教农技的。”
阿卜杜勒捋着胡子看了他们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好,好啊,陈公子果然说话算话。”
那十个医师在疏勒待了三个月,治好了当地一场小范围的痢疾,又教会了几个村子的人怎么用新法种麦子。
三个月后他们回京复命,阿卜杜勒亲自送到码头,手里捧着一匣子疏勒特产的玉石。
“赵先生,这是一点心意,请务必带回去给陈公子。”
赵医师推了推。
“这使不得,我们拿了工钱,不能再收礼。”
“不是礼,是谢意。”阿卜杜勒把匣子塞进他怀里,“您回去告诉陈公子,往后疏勒这边,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消息传回京城时,陈续正在靖王府花厅里给沈清妧汇报账目。
“王妃,疏勒那边的货款全结清了,一文不少,还多给了一成作为感谢费。”
沈清妧翻着账册,头也没抬。
“多的那一成退回去。”
陈续愣了一下。
“退回去?”
“对。”沈清妧把账册合上,“说好了三七分,就是三七,多一文都不要,这叫规矩。”
陈续把那一成银票收回袖中,喉咙里滚了一下。
“王妃,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爹说的信与义,不是只在嘴上说说,是得一笔一笔做出来的。”
沈清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算你开窍了。”
接下来三年,百川会的船跑遍了西域、东瀛、南洋诸国。
每一艘船上,除了货物,都带着清妧堂的医师和农技师傅。
他们在东瀛教当地人种水稻,在南洋帮渔民治瘴气,在西域给牧民接生难产的牛羊。
三年后,大燕的商道通达四海,诸国皆知“东方有仁商”。
陈续在一次回京的船上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商道的根,在信与义。
他把这两个字刻进了百川会的每一艘船,每一笔账,每一个走出去的人。
靖王府,花厅。
沈清妧收到南洋传回来的信,信里说当地一个部落爆发了天花,清妧堂派去的医师用牛痘法控制住了疫情,部落酋长亲自写了封感谢信。
信是用当地文字写的,陆衍找人翻译出来,念给她听。
“他说,大燕的商人不仅带来了货物,还带来了活命的法子,往后南洋诸部,永世不忘大燕之恩。”
沈清妧把信折好收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商道。”
陆衍把翻译的纸搁到一旁。
“你当年在凉州开第一家清妧堂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么?”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想过。”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敢想太远。”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只是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陆衍的手搭在她肩上。
“陈续那小子,这两年变化挺大。”
“是挺大的。”沈清妧的嘴角弯了弯,“从一个只会跟在他爹身后的毛头小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东家。”
“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沈清妧摇了摇头,“是他爹临终前那番话,把他点醒了。”
窗外,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续从南洋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陈家祠堂。
他跪在父亲的牌位前,把这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念到最后,声音哑了。
“爹,您说的信与义,儿子做到了。”
他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抖了起来。
“您放心吧,百川会往后,不会丢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