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线,沈清妧换了一条。
不走来时的戈壁——太耗时间,也太危险。温柏年给了她一条北疆军内部的换马线路,沿着祁连山南麓往西南方向绕,虽然远了些,但沿途有军中暗哨照应,安全得多。
离开军营的时候,温霆骑马送了十里。
十里到了,温霆勒住马,看着沈清妧的背影,欲言又止。
沈清妧回过头:“有话就说。”
温霆张了张嘴:“大小姐——我父亲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沈大将军。另一个……”
他停了一下。
“……是现在的你。”
沈清妧没有接话。她抬手朝温霆的方向比了一下——不是挥手告别的那种比,是军中“收到”的那种比,简短而利落。
然后策马往前走了。
——第四天傍晚。
商队行至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土房,街尾有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不够,枝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像一把打开了的伞。
镇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柳林镇。”
沈清妧勒住了马。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玉镯没有任何反应——不热,不凉,安安静静的。
但“柳林”这两个字,让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大小姐,进去歇脚?”魏铁问。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
镇子里的人不多——零星几个挑担的农夫,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看到商队进来,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北疆的小镇,来往的商队多了去了。
沈清妧的目光在主街上慢慢扫了一圈——茶摊、布铺、铁匠铺、棺材铺……
然后她的目光停下来了。
主街的中段,两家铺子的夹缝里,有一个极窄极窄的门面。窄到从正面走过去几乎看不到——只有侧着身子往夹缝里看,才能发现那道旧木门上挂着一块更旧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万卷堂。”
书铺。
沈清妧走过去——那种走法不是随意闲逛的走,是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那个方向去的走。
旧木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吱呀”——那种声音只有经年不动的门轴才能发出来,像是时间本身在叹气。
书铺里极小,只有一间屋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的书有新有旧,新的落灰少,旧的落灰多。角落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冷茶。
矮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须长过胸,脸上的皱纹多到了沈清妧数不清的程度——但那双眼睛极亮,是一种和年纪完全不匹配的亮,像两颗被磨了很多年的旧珠子,表面的光泽全磨掉了,但内核反而越来越透。
老人抬起头,看到沈清妧,淡淡地问了一句:“买书?”
“看看。”沈清妧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手指从几本旧书的书脊上划过去,做出一副随意挑选的样子。
但她的目光,悄悄地落在了老人身上。
老人低着头,继续摆弄桌上的一本线装书——翻开,看一页,合上,再翻开,看同一页。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清妧的目光扫到了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那个位置放着几本极旧的医书,其中一本的封面上,隐约有一个图案。
五瓣花。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蹲下来,将那本书抽出来——封面被虫蛀了一小块,但那个五瓣花的图案还在,和溶洞里、地图上、祠堂供案上的——形状一样。
是柳叶花。
她将那本书翻开——扉页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但她的手指在空白的纸面上摸了一下——触感不对。纸的厚度不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夹在了两层纸之间。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白发老人。
老人也在看她——那双极亮的眼睛,在这一刻,变了。
不是随意的“看看”——是某种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什么的、发光的、但又极力压制着的那种变化。
沈清妧将书合上,走到矮桌前,在老人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对视了三息。
然后沈清妧伸出左手——将袖子缓缓往上推。
露出手腕上的古玉镯。
碧色的,温润的,在书铺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镯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是某种在身体里积攒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时的、不受控制的震动。
他从矮桌后面站起来——站的时候腿打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然后他弯下腰,两只颤抖的手伸到矮桌下面,从桌板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巴掌宽,一尺长,乌木制的,表面刻着一圈和祠堂供案上同样的花纹。锁扣处上了铜锁,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老人将木匣放在桌上,双手按在匣盖上,手指颤得厉害。
“等了……”他的声音嘶哑到了一种几乎听不清的程度,像干枯的树皮在风里碎裂的声音,“等了二十年了。”
沈清妧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涌动,“柳老太爷在临终前,将这个匣子交给了我。他说——若有柳家后人持玉镯来此,将此物交出。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以为柳家已经没有人了……”
他的声音在“没有人了”四个字上碎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沈清妧伸出手,按在了老人颤抖的手背上。
“柳家有人。”她的声音极轻,极稳,“我母亲柳映雪,是柳家的女儿。我是她的孩子。”
老人的泪水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他没有擦,也擦不住。
“像……像映雪小姐的眉眼……”他喃喃地说,“老太爷若在天有灵……”
沈清妧没有再说话。她将手轻轻松开,看向那个木匣。
“可以打开吗?”
老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保管了二十年的钥匙,铜身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无数次地握在手里、翻转、确认、又小心地收好。
锁开了。
匣盖掀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
泛黄的,旧的,但保存得极好——匣子的内壁垫了防潮的桐油布,帛书卷在正中间,没有受一点潮气。
沈清妧将帛书取出,缓缓展开。
帛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从头到尾写满了。字极小,但清晰,是用那种混了矿石研磨墨汁写的,和天山祠堂里柳家始祖遗书的用材一模一样。
沈清妧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越看,她的手指攥帛书的力度越紧。
赵明德的真实身份——赵德庆。前朝赵国公赵仲衡的嫡孙。
赵国公一脉在前朝覆灭时被大燕太祖下令诛灭,但赵仲衡的小妾带着襁褓中的幼子逃出了京城,改姓易名,潜伏了二十年——那个幼子,就是赵明德的父亲。
帛书上详细记载了赵家三代人的世系——从赵仲衡到赵明德的父亲,再到赵明德本人。每一个人的出生地点、养育过程、潜伏经历,都记录在案。
而在帛书的最后——附着一张拓片。
拓片上是一枚印鉴的印文。
那枚印鉴——是前朝赵国公的家传私印。印文上的字,沈清妧看不全,但其中一个“赵”字和一个“仲”字,清清楚楚。
这是柳老太爷当年留下的备份证据。
沈清妧将帛书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了这份帛书——即使太始阁暂时打不开,也有了指证赵明德前朝余孽身份的铁证。
这不是孤证。这是一份完整的、有世系、有脉络、有印鉴拓片的证据链。
沈清妧将帛书重新卷好,双手握着——她的手指在颤。
不是害怕——是某种极大的、极重的东西压上来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将帛书收进了贴身的内袋——和沈庭远的信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起身,对老人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老先生这二十年的守候——沈清妧替柳家,谢了。”
老人摇了摇头——手还在颤,泪还没有干。
“不用谢老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没有音量,“老太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二十年——我怕的从来不是等不到人。我怕的是——人来了,匣子没了。”
沈清妧走出书铺的时候,街上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老柳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个摇的样子,像一只手在招。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镯子温温的。不热,不凉。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