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字旗在风沙里翻飞——像一面从记忆深处扯出来的旧帜,蒙着尘,染着血,但那个字,依然清清楚楚。
马蹄声轰然炸开。
沙尘裂口处,第一排骑兵冲了出来——清一色的黑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头盔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双冷硬的眼睛。马是北疆特有的大宛马,肩高过人,四蹄翻飞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震。
领头的那个骑兵手中擎着一杆长枪——枪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刺眼的白光。
沈清妧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跳了一下——然后稳了。
“是温将军的人。”她低声说。
魏铁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只半寸,没有完全松开。
铁勒骑兵的阵型微微后缩了一步。领头的那个鬼面铜盔骑兵回头扫了一眼来势——黑甲骑兵不多,目测也就二十来人,但来得极快,阵型极紧,从冲锋的架势来看,不是来“看看情况”的,是来“干架”的。
鬼面铜盔骑兵用蛮族语喊了一句什么——他身后的三十七骑同时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压。
不是怕了——是在掂量。
“镇”字旗的骑兵队在二十步外刹住了——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地,一把摘掉头盔。
是个年轻的汉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左颧骨斜到下颌的旧疤,已经发白了。他的目光在沈清妧身上一扫,然后猛地站定。
“沈——大小姐?”
温霆从后方的骑兵里策马赶上来,跳下马,喘着气喊了一声:“大小姐!这是我大哥温霖!父亲派他带队来接应的!”
那个叫温霖的年轻人看了温霆一眼,又看了沈清妧一眼,单膝跪了下去。
“北疆军前哨营百夫长温霖,奉父命接应大小姐。”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起来。”
温霖起身,目光越过沈清妧的肩膀,落在对面那群铁勒骑兵身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衬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到了骨头里。
“铁勒部的人。”他的声音低沉,“最近越来越嚣张了,连天山脚下都敢巡。”
那个鬼面铜盔骑兵还在远处看着——他没有动,他身后的三十七骑也没有动。但气氛已经变了,从“猎人围猎物”变成了“两群猎人在对峙”。
沈清妧没有理会他们。她转身对温霖说了两个字:“走。”
——北疆军营在天山以北、祁连山以东的一处峡谷地带。那个位置选得极好——三面环山,只有东南方向有一道狭窄的谷口进出,易守难攻。峡谷里的营帐排列整齐,灰黑色的毡布帐篷一座挨着一座,远远看去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马蹄踩在谷口的碎石上,声音被两侧的山壁放大了,传出去很远。沈清妧骑在马上,从谷口往里走,一路上看到的每一个士兵——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她能感觉到但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看。
温霆骑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营里的弟兄都知道,沈大将军的女儿要来。”
沈清妧没有说话。
她看到了帅帐。
帅帐比普通帐篷大了三倍不止,帐顶插着一面旧旗——旗上是一个“温”字,字迹被风雪剥蚀了一半,但那一半残存的笔画,和沈庭远写字时的劲道一样——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汉子——脸是黑的,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常年在风雪和烈日交替的北疆磨出来的、像铁板一样的黑。身板极宽,站在帅帐门口,几乎把帐篷口都堵住了。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不是满头白,是鬓角和额前的几缕,像落在黑铁上的霜。
温柏年。
镇北军旧部,三万北疆铁骑的统帅,沈庭远的生死兄弟。
他站在那里,看着骑马走过来的沈清妧——目光从她的眉眼上划过,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她的眉骨和下颌的轮廓上。
那个轮廓——和一个人极像。
“像。”温柏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石头在砂纸上磨,“像你爹。”
沈清妧翻身下马,站到了他面前。
温柏年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她得仰着脸看他。但她站得很直,站得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温叔。”她说。
温柏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句话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
沈清妧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沈庭远的信——那封从凉州一路跟着她走过戈壁、翻过天山的信,油纸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但完好。
“我爹的信。”
温柏年双手接过——那双手很大,手指粗得像铁钳,每一根手指上都有旧伤的疤痕。但接信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接一件比玻璃还脆的东西。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帅帐门口的风将信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温柏年用拇指按住了那个翘起的角,低头看了下去。
他看了很久。
信不长——沈清妧知道,她父亲的字极大,一页纸写不了几行。但温柏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妧以为他在逐字逐句地、一遍又一遍地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几乎被风盖住的声音。
像水滴落在纸面上。
温柏年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红,是像闸门被一把拉开之后洪水涌出来的红。泪水从那张黑铁一样的脸上滑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信纸上。
他没有擦。
也没有说话。
温霆和温霖站在后面,一动不动——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哭。从他们记事起,这个在北疆扛了十五年的男人,不管是受伤、断粮、被围困、还是听到沈大将军被抄家流放的消息——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沈清妧也没有说话。
她等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温柏年将信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红里面的东西,已经从悲伤变成了别的。
是一种极沉的、极重的、像被烧了很久之后终于到了沸点的东西。
“进帐。”他转身往帅帐里走,声音沙得像砂纸,“说。”
——帅帐里的桌上铺着一张北疆地形图——比沈清妧手上那张古地图粗糙得多,但标注更密,显然是实战中一点一点踩出来的。
温柏年坐在主位上,沈清妧坐在对面。温霆和温霖分列两侧。魏铁站在帐篷口——他不是不想坐,是习惯性地把大小姐的后路看住了再说别的。
沈清妧没有寒暄。
她从第一句话就进入了正题。
“赵明德——不是大燕朝的人。”
温柏年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他是前朝赵国公的后裔。”沈清妧的声音极平,平到了一种让人不自觉屏息的程度,“三十年前潜入朝堂,一步步爬到太师之位,目的不是辅政——是复辟。”
帅帐里安静了两息。
温柏年的拳头攥紧了——那只拳头极大,攥起来的时候,指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受力之下裂开了。
“继续。”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沈清妧将所有的情报,像拆一件精密的器具一样,一层一层地展开在了温柏年面前。
赵明德在凉州铸造兵器——那些从矿洞里运出来的铁料,不是赵瑾自作主张,是赵明德的授意,为兵变储备军械。
赵明德收买西南三镇的将领——西南三镇的兵力加起来接近万人,如果全部北上,是一支足以包围京城的军队。
赵明德收买铁勒部——用金银和铁器换取一万五千蛮族骑兵的承诺,准备在兵变时让铁勒部从北面南下,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赵皇后控制后宫——皇帝的饮食、起居、身边的人,赵皇后随时可以对皇帝下手,让皇帝“意外”驾崩或失能。
他当年谋害先太子萧煜——和现任皇帝联手,制造了先太子的冤案,扫清了他篡权路上最大的障碍。
他构陷沈家——因为沈庭远的镇北军是北疆最大的军事力量,必须拔掉这根钉子,才能让铁勒部的南下畅通无阻。
沈清妧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温柏年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的——是“砰”的一声拍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弹起来的。
桌上的地形图被拍得飞起来一个角。
“老子在北疆替朝廷挡蛮族,他赵明德在背后捅刀子!”温柏年的声音像滚雷,从帅帐里炸出去,连帐篷的毡布都跟着震了一下,“反了他了!沈大将军为了守住这片疆土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他赵明德一个前朝余孽,有什么脸——有什么脸——”
他的话在“什么脸”三个字上断了——不是说不下去,是气到了某个临界点,声带紧绷到了发不出音的程度。
温霆在旁边轻声叫了一声:“爹——”
温柏年摆了一下手,没理他。
他在帅帐里来回走了几步——那几步的动静像头困兽在笼子里转圈,每一步都带着地面微微的震动。
然后他停下来了。
转向沈清妧。
“大侄女。”他的声音沉下来了——从暴怒沉到了另一种东西里,那种东西比暴怒更重,更稳,是一个带了十五年兵的将领在做决定时才会有的分量,“你说——要我做什么。”
“北疆三万铁骑,随时待命。”沈清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踩在了要害上,“一旦京城有变,温叔带兵南下勤王。”
温柏年没有犹豫——连一息都没有。
“行。”
一个字。像一把刀钉在了木板上。
但他的眉头紧接着拧了起来。
“但有一个问题。”他重新坐下来,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调兵——需要合法手续。没有钦命、没有虎符、没有懿旨——我温柏年率三万人南下,在朝廷眼里就是谋反。到时候赵明德反咬一口,说沈家勾结边将造反,你我两家都跳进黄河洗不清。”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太后手中有调兵虎符。”她说。
温柏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虎符分两半。”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一半在兵部,一半在太后手中——这是先帝驾崩前的安排。当年先帝就防着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特意将半块虎符交给了太后,作为最后的制衡。赵明德这三十年一直在想办法把那半块虎符弄到手——但太后至今没有交出来。”
温柏年的目光变了——从沉重变成了一种极锐利的亮。
“只要太后下懿旨,同时将半块虎符发出——北疆军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兵勤王。”沈清妧看着他,“没有人能说温柏年是造反。”
温柏年用力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的闷。
“那就靠你们打通太后这条线了。”他站起来,声音沉稳如铁,“老子这边随时准备好——三万铁骑,人不卸甲,马不解鞍。大侄女你一声令下,温柏年带着弟兄们南下勤王,就算打到京城门口,也给你把赵明德那老贼的脑袋拧下来!”
沈清妧站起来,对温柏年抱了一拳。
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做的。是一个统帅对另一个统帅的礼。
温柏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五年前,沈庭远第一次带兵北上,也是在这片峡谷里扎营。那天夜里,沈庭远站在篝火旁,对他说了一句话——
“柏年,守住这里。不管朝堂上的人怎么变,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能没有人守。”
现在,沈庭远的女儿站在同一个地方,说的是不一样的话。但那种感觉——那种让人想跟着她干、想把命交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保重。”温柏年说。
“温叔也是。”沈清妧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篷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铁勒部的动向——温叔多派人盯着。他们什么时候集结完毕,就是赵明德什么时候动手。”
温柏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帐帘落下。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将那面旧旗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温”字在风中翻飞,像一把刀在天幕上划出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