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但也没有快太多。
回程走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沈清妧的商队汇合了在山脚等候的铁三铁七铁九,开始往凉州方向折返。
但走出不到二十里——
铁九在队伍最前方勒住了马。
“大小姐。”
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种感觉,是经历过足够多生死的人对“危险”这两个字形成的、不需要语言来表达的本能感应。
沈清妧从马车里探出头。
前方——大约一里开外的丘陵地带,有一片扬起来的沙尘。
不是风扬的。
风扬的沙尘是散漫的、无序的、随风飘散的。
那片沙尘是集中的,从地面往上,是一个高密度的移动云团。
只有一种东西能扬出这样的沙尘。
大量的马蹄,同时踩在沙地上。
“多少人?”沈清妧问铁九。
铁九沉默了两息——他爬上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遮住眼睛往前了望,声音沉了下来。
“三十往上。”
“旗子?”
“……有旗,但不是汉旗。”
不是汉旗。
天山脚下,不是汉旗。
沈清妧几乎在同一时间想到了温霆说的那个名字。
铁勒部。
“往这个方向来的吗?”
“不确定。”铁九跳下石头,“现在看不清——可能是巡逻,也可能是往别的方向。”
沈清妧在马车里坐了两息。
“调头。往山脚密林方向走,不走官道。”
商队迅速调整了方向——不是仓皇的,是极快但有秩序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是铁鹰小队日常训练带来的东西,在真正的危急时刻,训练和散兵之间的差距会彻底显现出来。
马车换成了轻骑——货物能带的带,带不走的藏在路边的岩石堆里。沈清妧和魏铁并肩,阿九在最前方开路,铁三三人分列两侧。
六个人,六匹马,往密林方向去。
但跑出不到半里——
前方的密林边缘,有动静。
不是野兽的那种动静——是人的。
树枝折断的声音,马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压制着的、刻意降低的喧哗声。
那片密林——有人。
“停。”沈清妧勒住马。
官道方向,沙尘还在升腾。
密林方向,有人在靠近。
她的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扫了一圈——左侧,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深度不够,藏不住人;右侧,是裸露的岩石地带,地形复杂,但无遮无挡。
六个人,两面压缩,无处可去。
魏铁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那把短刀,在阳光下反出了一道极窄的、冷硬的光。
“大小姐,硬冲?”他的声音极低,极稳,是一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的稳。
沈清妧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了官道左侧的一处高地上——那块高地距离他们约莫三十步,地势比四周都高出一截,站在上面往四个方向都能看到。
“往那块高地上去。”她说。
“但是——”
“往那块高地上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六匹马同时往那块高地冲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站上了高地。
沈清妧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根细细的、两头染成红色的竹管,每一根约有一尺长。
魏铁眼睛微微睁大了——他认出来了。
那是沈清妧出发前带的“应急物资”里的一样东西,她描述过一次功能,但没有细说。
“这是信号弹?”他问。
“不完全是。”沈清妧将其中一根竹管的封口处拧开,取出里面折叠成极小的一张油纸,然后重新封好,将竹管竖在一块石头的缝隙里,用另一根竹管的端口对准第一根的底部——
“砰”——
极轻的一声,像一块小石头落在水里。
然后,竹管里推出来一颗弹丸,弹丸射向天空——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炸出了一团浓密的白色烟雾,在高原的蓝天里显得格外显眼。
不是普通的烟,是白色加上极淡的橙色的混合,那个颜色——在北疆军的暗语体系里,代表着一个特定的信号。
温霆告诉过她这个信号——不到三天前,在戈壁里,临分开之前说的。
“白橙混烟,是北疆军的求援信号。”温霆当时说,“父亲在天山一带有两个隐秘的前哨,驻有斥候。如果大小姐在天山遇到麻烦,放这个信号——斥候看到,会在一刻钟内响应。”
沈清妧放完烟雾,将竹管收起来,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密林方向。
密林里的声音——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靠近。
二十步。
十步。
密林的边缘,第一匹马出现了——是一匹矮壮的草原马,皮毛棕黑,鬃毛凌乱,马背上的骑手穿着厚实的皮甲,头盔是皮制的,鬼面的形状,额头处镶了一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沈清妧看不懂的文字。
不是汉字。
是蛮族文字。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从密林里涌出来的骑兵,不止温霆之前猜测的三十人。
沈清妧站在高地上,快速地数了一遍。
三十七人。
六对三十七。
魏铁的手握刀握得更紧了——他不是怕,是在做准备,是一个职业战士面对悬殊差距时调动肾上腺素的方式。
铁三铁七铁九三人,分列在高地的三个方向,背靠背,把沈清妧护在了中间。
阿九——沈清妧回头看了一眼,阿九已经不见了。
她知道阿九去哪儿了。
阿九不会在这种时候消失,他在找最好的角度,找最关键的一个目标。
三十七个铁勒骑兵,把高地围住了。
领头的那个——骑着最高的那匹马,皮甲比其他人厚,头盔上多了一根暗红色的羽毛,他的目光从沈清妧身上扫过,又扫过魏铁,最后落在了那几根竹管上。
他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话——沈清妧听不懂,是蛮族语。
但她从他的语气和神情里,读出了一个意思。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看过北疆军的求援信号。
他的表情——在看到那个信号之后,没有慌,反而,是一种“那又如何”的轻蔑。
这意味着——他知道周围有没有北疆军的斥候。
他不怕。
沈清妧握着药箱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那个领头的蛮族骑兵,忽然开口了——说的是生硬的汉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但能听懂。
“沈家,人?”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沈家。
他知道她是谁。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巡逻遭遇——
她还没想清楚后面的事,旁边魏铁忽然低喝了一声:“大小姐——”
她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官道方向,沙尘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更快,是向这个方向来的。
援兵?
还是——更多的铁勒骑兵?
沙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开始清晰地传过来,踩在沙地上,密集的、有力的节奏。
沈清妧的手指扣住了药箱的锁扣——里面还有两根烟雾竹管。
但她没有动。
她等着。
等那片沙尘里的人,先显出旗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旗子出现了。
沈清妧看清了旗子上的字。
只有一个字。
“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