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沈清妧将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暂时搁在了一边。
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温柏年那边的信还没出发,北疆的路还没打通。在没有破局之前,无论多么焦虑,都只是在消耗自己。
她能做的——是把手里的每一步棋走扎实。
第二天,她把孙伯叫来,把账簿摊开,和他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孙伯是沈家当年的老管事,跟着沈庭远大半辈子,到了流放之地依然跟着。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以前,但脑子里的那本账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凉州清妧堂的每一笔进出,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清妧堂在凉州城开了不到一年,净利已经够我们全家嚼用,还有余钱发展势力。”沈清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开一条线,“但凉州只是一个起点。安西道一共五个州府,我要在每一个州府都开分号。”
孙伯捻着胡须,皱起眉头:“资金够吗?”
“够。”沈清妧将一个小匣子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吴将军那边悄悄批的一笔周转款子,走的是节度使府采购的名义——我们给他供药,他提前付款。”
孙伯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数字,点了点头:“行得通。但五个分号同时开,人手不够——孙某一个人跑不过来。”
“我知道。”沈清妧抬起头,往门口方向叫了一声,“清琳——”
沈清琳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站定了。
她比三个月前沉稳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站在院门口犹豫半天不敢进来的姑娘了。眼神是定的,步子是稳的,账册拿在手里像是它本来就属于她的。
“从今天起,清妧堂的账务由清琳统管。”沈清妧对孙伯说,“孙伯负责跑安西道南边三个州的分号事宜,清琳坐镇北山村总账。”
孙伯打量了沈清琳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是认可的。
“清琳,坐。”沈清妧招了招手。
沈清琳在旁边坐下,把账册打开,刷刷翻到最新一页——数字密密麻麻,但她一行行往下指,没有停顿。
“上个月清妧堂的总账,药材进项是这个数,粮食这个数,杂货这个数。”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极清晰,“安西道扩张的话,药材这条线要先行——因为我们的独家配方是最大的竞争优势,其他货品可以复制,药不行。”
孙伯听到这里,往自己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丫头,是做账的料。”他低声对沈清妧说。
沈清妧笑了一下,没说话。
——何万金的动作比她预料的还快。
沈清妧让人捎信给他,说清妧堂要在安西道全境扩张,问何万金有没有现成的铺面资源可以利用。
何万金的回信当天就到了——只有两行字,但言简意赅:
“安西道五州,万金商行各有铺面,愿与清妧堂共用。利润对半,合作五年,到期再议。”
沈清妧看完,想了三息,提笔回了两个字:“成交。”
货架共用,人脉共用,铺面共用——清妧堂的扩张速度因为这一纸合约被压缩到了最短。
何万金来北山村办手续的那天,沈清琳坐在主位上和他谈合同细节。
何万金打量了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好半天,最后把手里的条款逐条念出来,每念一条,沈清琳都点头或者摇头,摇头的时候会说改成什么、理由是什么——有理有据,一条都不含糊。
谈到一半,何万金把毛笔放下,对沈清妧说:“沈姑娘,这姑娘你是打哪儿找来的?给我当个副账房怎么样?”
沈清妧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不行。我用着呢。”
何万金叹了口气,拿起毛笔,继续谈。
沈清琳低着头,用账册遮住了嘴角悄悄弯起来的弧度。
——合同签完,何万金没有立刻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凑到沈清妧面前,压低声音说:
“清妧姑娘,有个事,万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最近有个大商户找到我,说想和清妧堂谈合作。”何万金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凉州本地的——是在安西道做了十几年的老商户,经营茶叶和丝绸,手里的货源和渠道都很硬。”
沈清妧的眼皮没有抬:“什么人?”
“他自称——柳先生。”
何万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廊下挂的几串药草吹得轻轻荡了一下。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柳先生。
姓柳。
她想到了溶洞里那面石壁,想到了那行字,想到了那个五瓣柳叶花的印记。
“他怎么找到你的?”她问,声音极平。
“通过我在安西道南边一个茶商朋友转的话。”何万金说,“但奇怪的是——他不谈商业。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万金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他说——清妧堂的东家,想问她手中的镯子,可还安好。”
这一句话——
沈清妧的眼睛骤然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