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没有在何万金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她只是将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下,声音不急不缓:“知道了。多谢何老板告知。”
何万金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也就没有多追问,把手里的合同细节收拾了一番,起身告辞。
脚步声在院子里远了,然后是院门关上的声音。
沈清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镯子。”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枚古玉镯静静地戴在那里——外表是普通的碧玉色,质地温润,没有任何特殊的纹路,只有她自己能感应到里面那种极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
这枚镯子是母亲的。
除了沈家的人——没有人知道这枚镯子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它“安好与否”。
能问出这句话的人,要么见过这枚镯子,要么——知道这枚镯子背后的秘密。
沈清妧在当天夜里让阿九出去了。
阿九是她手里最好的影子,无声无息,来去如风,打探消息是他的本职。
“柳先生。”她对阿九说,“在安西道经营十余年,做茶叶和丝绸的大商户。”她将溶洞里拓下来的那块布取出来,“认识这个图案吗?”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五瓣柳叶花的印记——摇了摇头:“没见过。”
“去查。”沈清妧说,“他的据点,他的行踪,他的身份。三天之内。”
阿九无声地消失了。
——三天后,阿九的情报来了。
依然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桌上,用一块石头压着,纸条折成了蝴蝶状——那是阿九的习惯,折成什么形状暗示情报的紧急程度,蝴蝶状是“重要但不紧急”。
沈清妧展开,一字一字地看完。
“柳先生,真实姓名不详。在安西道经营茶叶丝绸十四年,主要据点在乾州,另在凉州、肃州设有货栈。手下有商队护卫数十人,来历不明,行伍气质,非寻常护院。从不现身,所有交易均由信使代为完成。信使名为,约三十岁,口音带江南水乡腔。”
“此人从未与任何地方势力正面接触,低调到几乎查不到任何个人信息。但据乾州茶商老鲁透露:此人曾在十二年前救过老鲁一命,老鲁问他是谁,他只说了一句话——柳家的人,恩怨分明。”
柳家的人。
沈清妧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按住了。
柳家——是母亲柳映雪的娘家。当年柳家是江南世家,书香门第,论出身比赵皇后还高贵——这也是赵皇后容不下柳映雪的根本原因之一。
沈家抄家之后,沈清妧从来没有得到过柳家的任何消息。她不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是否还活着,不知道母亲的兄弟姊妹是否受到了牵连。
沈庭远偶尔提过一句——说柳家当年得了消息,在沈家被抄之前就收到了风声,来得及做了一些安排。
但安排了什么,沈庭远也不知道。
“此人行踪诡秘,无法确认是否有敌意。”阿九在情报末尾写了一行,“建议谨慎。”
沈清妧将情报折好,放在了烛火上烧了。
——第二天,一封信到了。
不是通过阿九的渠道,也不是通过何万金——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直接走进了清妧堂凉州分号的大门,将一封信交给了伙计,说是“请转交东家”,然后转身就走。
伙计追出去,那人已经不见了。
信被送到北山村的时候,封泥还是完好的——没有被打开过。
素白的封皮,没有写任何称谓,没有落款。
沈清妧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才用小刀割开封泥。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不是寻常商户会用的东西。
字是馆阁体。
和溶洞里石壁上的那种字迹——一模一样。
信的内容不长:
“清妧姑娘:冒昧传信,唐突之处,还请见谅。柳某在安西道经营多年,近来听闻沈家流放之事,心中难安。镯子之事,非旁人所能知,柳某能知,自有缘故。若姑娘愿见,三日后午时,凉州城外清水河渡口,备一叶扁舟,凭信为证,不带刀兵。若不愿,此信烧了,当无此事。柳某不会强求,亦不会生事。”
最后,照例是那个五瓣柳叶花的印记。
但这一次,印记下面多了两个字——
“映雪。”
不是柳先生的名字。
是母亲的名字。
柳映雪。
母亲名字里,有一个“映”字,有一个“雪”字——合在一起,就是“映雪”。
沈清妧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信纸——在极短的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攥住了那一下抖动,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
“映雪。”
这两个字,不是随便一个人能叫出来的称呼。
这是——家人的叫法。
或者,是和母亲极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
沈清妧在灯下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低了一截,她才叫人进来,换了一根新灯芯。
然后她把那封信,折好,夹进了袖中的内衬里。
——第二天,阿九被她叫来。
“信你看了。”沈清妧说。不是问句——阿九从不看信,但他会闻。他能从信纸的气味里判断出这封信经过了几个人的手,在什么环境下存放过。
阿九点头:“三个人的手。信使是江南人,手上有茶叶渍和牛皮气味。存放的地方温度偏高,是有炭火的屋子——不是冷仓。”
“什么意思?”
“存放这封信的人,用炭火——说明他在为这封信保温,怕受潮。”阿九的声音依然平,但眼神里有一种细微的严肃,“信被当成重要的东西在对待。不是随手写的,是准备了很久才发出来的。”
沈清妧点了点头。
准备了很久。
所以这个人知道她在凉州,知道清妧堂,知道玉镯——并且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口。
“有没有可能是赵家的人下的套?”她问。
阿九沉默了三息,才说:“不像。赵家的探子用的纸是北方的棉纸,气味和这封信不同。而且——赵家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给你下这种套。他们的重心在京城,不在凉州。”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借柳家的名义?”
阿九摇了摇头:“那个溶洞里的印记,是真的——不是临时刻上去的,老大夫也说那洞鲜少有人进过。能在溶洞里留下印记,需要提前知道你会去那里,或者——知道你母亲曾经去过那里。”
那个或者——像一根钩子,勾在了沈清妧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母亲曾经去过那里。
母亲在出嫁之前,可能去过卧龙岭,可能在那面石壁上留下了那行字,引导自己的孩子找到它。
所有的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柳先生”,是真的柳家的人。
“大小姐,”阿九的声音放低了,带上了一种少有的、比平时多一分情绪的郑重,“不管是不是陷阱——此人知道夫人的名字,知道玉镯的秘密。这条线,不能断。”
沈清妧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
“映雪。”
最后两个字,在烛光里安静地躺着。
她收好信,站起身。
“三日后午时。”她说,声音极平极稳,“清水河渡口。”
“大小姐——”阿九开口,“我跟着去,暗处护着,你看不到我。”
“我知道。”沈清妧点头。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
“阿九,这个柳先生——如果他真是柳家的人,他可能知道当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了下去。
不是悲——是一种在极深的地方、压了整整一年的、尚未解开的疑惑和恨,在此刻透出来的一点气息。
柳映雪不是畏罪自尽的。
那是赵家对外的说法。
真正的凶手是赵皇后——沈清妧从各条渠道拼凑出来的推断,但始终缺少直接的证据。
如果这个“柳先生”——在安西道藏了十几年,如果他真的是柳家的人,如果他当年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大小姐。”阿九的声音极轻,“我明白了。”
沈清妧转过身,往屋外走去。
北山村的夜色从院墙上漫下来,将整个院子笼在了一片深蓝里。
三天后。
清水河渡口。
一叶扁舟。
那个知道“映雪”两个字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