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小橘子低头喝汤的时候,头发掉进了碗里。
她抬起头,甩了一下,头发往后一荡,又落回来,还是挂在脸前面。
妈妈。小橘子说。
听听应了一声。
头发进汤了。
听听把她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你头发太长了。
长到哪里?
长到……听听比了比,比到她的下巴,到这里。
小橘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往下捋,捋到下巴那里,正好捋到。
要剪吗?
要剪。
剪到哪里?
剪到……听听想了想,剪到耳朵这里。
小橘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疼吗?
不疼。
那去哪里剪?
去理发店。
小橘子不说话了。
她低头喝汤,汤勺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往嘴边送。
听听看着她。不想去理发店?
不想。
为什么不想?
小橘子想了想。那个椅子。
椅子怎么了?
它会转。
会转?
它转,小橘子放下勺子,用手比划着,坐上去,然后它转。
你不喜欢它转?
不喜欢。
听听想起来了。上次带她去剪头发,那个理发师把她抱上椅子,随手转了半圈,转到镜子前面。小橘子当时就僵住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睛瞪得溜圆。
那次回家她也没哭,就是整整一个下午都黏着人。
那个椅子不会转了。
它会。
妈妈跟叔叔说,让它不转。
它不听。
它听。
它不听。
再问下去还是它不听。听听换了个问法。
那不去理发店。
小橘子抬起头。那去哪里?
在家里剪。
谁剪?
妈妈剪。
小橘子想了很久。你会剪吗?
听听张了张嘴。
她想说会。她确实给大橘剪过毛,剪得跟狗啃的一样。
她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女儿正看着她。
听听说,妈妈会剪。
你剪过吗?
剪过。
剪过谁?
剪过……听听顿了一下,剪过猫。
小橘子扭头去找猫。大橘趴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它剪得好丑。
听听噗地笑出来。那妈妈给你剪好看的。
要剪成什么样?
剪成……听听想了想,剪成小橘子。
小橘子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她接受了。
什么时候剪?
吃完就剪。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喝得很快,中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听听给她拍背。慢点。
我吃完就剪。
你慢点喝。
我要快。
你快了也没用,剪刀还得找。
剪刀在哪儿?
在抽屉里。
哪个抽屉?
第二个。
小橘子放下碗,从餐椅上滑下去,跑去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有剪刀、胶带、电池、指甲刀、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小螺丝,还有半截蜡烛。
她把剪刀拿了出来。
妈妈!
找到了!
她举着剪刀跑过来。剪刀举得高高的,刀尖朝前。
顾川从书房冲出来,一把按住她的手。
放下。
小橘子被吓得一愣。
爸爸。
剪刀不能这么拿。
为什么?
尖的东西要这样拿,顾川把她手里的剪刀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这样。
她举着剪刀,刀尖朝下,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餐桌,把剪刀交给妈妈。
谢谢。
不客气。
顾川站在旁边,看着那把厨房剪刀,眉头皱着。你用这个剪?
不然呢?听听说,家里就这一把。
这把剪过胶带。
我擦了。
你擦了胶还在。
那我去买一把。
现在?
下午去。
下午去的话,顾川看了一眼小橘子,她现在就要剪。
小橘子点点头。我现在就要剪。
顾川看看女儿,看看老婆手里那把沾着胶的厨房剪刀。
我去小区店里买。
有吗?
有文具店。
文具店的剪刀能剪头发吗?
顾川站起来,剪得动就行。
他换鞋出门。小橘子跑到门口,扒着门框看。
爸爸你去买剪刀?
对啊,小橘子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买什么样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
小的,圆的,要粉色的。
没有呢?
没有就买别的颜色。
门关上了。
小橘子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回来。
妈妈。
爸爸去买剪刀了。
我听见了。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转完跑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她踩着小板凳,够着洗手台,对着镜子看自己。
头发确实长了。额前的那一撮搭下来,刚好搭在眉毛上。她用手把那一撮往上推,推上去,手一松,又掉下来。
推上去。
掉下来。
推上去。
掉下来。
她推了七八次,每次都掉下来。
妈妈!
它掉下来。
等会儿剪了就不掉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很满意这个答案。
门开了。
我回来了。
小橘子从卫生间冲出来。剪刀!
顾川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剪刀。粉色圆头的,塑料手柄上印着一只小兔子。
有小兔子!我要。
给你,小心一点。
她接过剪刀,握在手里,很郑重地举起来,对着客厅里的空气剪了两下。
咔嚓。咔嚓。
顾川在旁边看着,眼睛没离开过那把剪刀。看了一会儿,他把剪刀从她手里拿回来,塞进自己口袋。
剪刀先放爸爸这儿。
为什么?
因为剪刀要等一会儿用。
等一会儿是多久?
等你坐好。
我现在就坐好。
那你坐。
她跑到客厅中央的小板凳上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爸爸。
你来剪?
妈妈剪。
你为什么不剪?
爸爸不会。
你不会?
爸爸不会剪头发。
听听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毛巾,还有一把梳子。
坐这儿。
她把小凳子搬到客厅中间,在下面铺了一张旧报纸。
为什么要报纸?
因为头发会掉。
掉到报纸上?
那它不疼吗?
听听愣了一下。什么?
头发,小橘子很认真地说,剪下来的头发,它疼吗?
听听和顾川对视了一眼。
顾川蹲下来。
头发不疼。
为什么不疼?
因为头发不知道疼。
那它知道什么?
它……顾川卡住了。
它知道长,听听说,它知道自己要长。
那剪了它还长吗?
还长。
小橘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得很轻,像在跟它们告别。
你们去吧。
谁去哪儿?
头发,她说,你们掉到报纸上吧。
听听转过身,把脸埋进毛巾里抖了两下。
你别逗我,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手会抖。
毛巾围好了。听听拿起梳子,把她额前那一撮梳下来,梳顺,用两根手指夹住。
闭上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
因为头发会掉到眼睛里。
会痒吗?
会痒。
那我闭。
小橘子闭上眼。
听听拿起那把粉色剪刀。
咔嚓。
一撮头发落下来,掉在报纸上。
好了吗?
还没。
剪了多少?
剪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一点点就是……听听看着手里那一撮头发,比了比,这么长。
她剪得很慢。她不是理发师,她不知道该怎么打薄、怎么修层次。她就是看着哪里长,剪哪里。
剪到几下,她停下来看了看。
坏了。
左边剪短了,右边还是长的。左边那一块短得露出了额头,右边那一撮还挂在眉毛上。
不对称。
非常不对称。
妈妈。
你在看什么?
妈妈在看你。
我好看吗?
好看。
那继续。
继续。
听听继续剪。她想补救,剪右边,剪着剪着,右边也短了。然后她发现后面也没剪,就绕到后面去剪。
剪完后面,她绕回前面,发现整体又短了。
小川。
你来一下。
顾川走过来,绕着她看了一圈。
看完了,他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听听问。
挺好。
你说实话。
顾川顿了一下。
像……他想了想,像个锅盖。
我就知道。
锅盖是什么?小橘子问。
锅盖就是……顾川想了想,就是圆圆的。
我是圆的?
你是圆的。
小橘子很满意。
她要照镜子。
她跑到卫生间,踩上板凳,对着镜子看。
妈妈!
我圆了!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客厅,跑到顾川跟前,仰头看着他。
爸爸,我圆了。
我看见了。
你也是圆的吗?
爸爸不是。
那你是方的?
爸爸……顾川想了想,爸爸是长的。
那我给你剪。
顾川看向听听。听听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川说,你给我剪。
我给你剪。
那我坐哪儿?
坐板凳。
坐板凳?
顾川看了看那张小板凳。那是一张塑料的小凳子,坐面离地大概二十公分。
他一百四十斤,他坐下去。
小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爸爸。
你要坐直。
我坐直了。
你要闭眼。
顾川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脖子上。是那条毛巾,搭得很松,一角垂在他胸口。
然后他听见剪刀的咔嚓声。
咔嚓。
停了一下。
咔嚓。
又停了一下。
你在剪哪儿?
这里。
哪里?
前面。
前面是哪儿?
就是这里。
顾川想伸手摸,被一只小手按住了。
不许动。你动了就剪坏了。
我不动。
他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闭着眼睛,感觉到头顶上有一只小手,在拨他的头发。那只手很小,很软,拨的时候会不小心抠到他的头皮。
他感觉到剪刀贴着他的耳朵过去了。
咔嚓。
一小撮头发落在他肩膀上。
咔嚓。
又一撮。
咔嚓。
爸爸。
你头发硬。不好剪。
那你慢点。
我慢点剪耳朵。
什么?
顾川睁开眼。剪耳朵?
小橘子举着剪刀,很无辜地看着他。
我不剪耳朵。
你刚才说慢点剪耳朵。
我说慢点,剪耳朵。
慢点剪耳朵?
不是,她急了,剪刀在空气里比划着,是慢点!剪!耳朵!
慢点剪,耳朵。
顾川听懂了。少了一个字。
他说,你慢点,别剪我耳朵。
我不剪你耳朵。
你保证?
我保证。
咔嚓。
咔嚓。
咔嚓。
好了吗?
没好。
还差多少?
还差……她放下剪刀,绕到他后面,看了看,还差后面。你转过去。
顾川在那张小板凳上转了个身。小板凳又咯吱了一声。
咔嚓。
咔嚓。
爸爸。
你后面有个坑。
什么坑?
就是……她用手在他后脑勺上比划着,这里有个坑。
顾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摸到了一个凹陷。
那是骨头。
骨头?
对。你也有。
她跑到镜子前面,踩上板凳,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脑勺。看不见。她拿了一面小镜子,举在脑后,对着大镜子照。
照了半天,放弃了。
我看不见。你怎么知道我有?
因为……顾川说,因为你是人。
是人就有坑?
是人就有坑。
猫有吗?
猫有。
那猫也是人?
顾川愣住了。
接不上。
猫不是人,他说,但是猫也有坑。
为什么?
因为……顾川放弃了,因为大家都有的东西,不一定只有人有。
小橘子想了想。
爸爸。
我剪完了。
剪完了?那我照镜子?
你照。
顾川站起来。小板凳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前面短了一块,像被啃过;左边耳朵上面缺了一块,后脑勺那里参差不齐,一层一层的,像台阶。
怎么样?小橘子在门口问。
很好。
你圆了吗?
我……顾川摸了摸自己的头,我没圆。
那再来。
不来了。
再来一次。
不来了。
就一次。
就一次也不来。
小橘子不高兴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胳膊。
你答应了的。
我答应什么了?
你答应我给你剪。
我答应了,你也剪了。
我剪得不好。
你剪得好。
不好。
不好。
顾川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听爸爸说。
你说。
这是我这辈子剪过最好的头发。
小橘子看着他。真的?
真的。
比理发店好?
比理发店好。
小橘子想了想。
那我下次还给你剪。下次剪圆
听听在客厅里听见了,喊了一句:没有下次了!
顾川和小橘子同时转头。
为什么没有下次?小橘子问。
因为爸爸的头发不是给你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