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上班去了。”豆豆说。
豆豆坐在滑梯下面的台阶上，两条腿岔开，手里抓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小橘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树枝在土里划出的道道。
“上班是什么？”小橘子问。
“上班就是……”豆豆想了想，“就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叫公司的地方。”
“公司是什么？”
“公司就是……”豆豆卡住了。“反正就是一个地方。”
小橘子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我妈妈也去吗？”
“你妈妈？”豆豆扭头看她，“你妈妈上班吗？”
小橘子想了想。
“不上。”
“那她在家干什么？”
“在家……”小橘子想了想在家能干什么。她想起了很多事，不知道该说哪个。“在家画画。”
“画画？”
“画画。”
“那谁挣钱？”
小橘子没听懂。
“什么？”
“挣钱，”豆豆把树枝一扔，认真地跟她解释，“我妈妈说，不上班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了东西。”
“买不了什么？”
“买不了……”豆豆想了半天，“买不了橘子。”
小橘子愣住了。
买不了橘子。她站起来，不玩了。
“我回家了。”小橘子说。
“你回家干什么？”
“我问妈妈。”
她一路小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门，鞋也没换，直冲客厅。
“妈妈！”
听听从画室里探出头，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还沾着颜料。
“怎么了？”听听问。
“你上班吗？”
听听愣了一下。
“不上班。”
“为什么不上班？”
“因为……”听听把笔放下，走出来，“因为妈妈在家画画。”
“画画有钱吗？”
听听笑了。“有。”
“有多少？”
“有……”听听想了想，“能买很多很多橘子。”
“能买多少橘子？”
“能买……”她张开两只胳膊，“这么一大堆。”
小橘子比了比那个“一大堆”，觉得够了。但她还是不放心。
“那爸爸呢？”
“爸爸？”
“爸爸上班吗？”
“爸爸……”听听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顾川的门开着，人坐在里面，对着电脑。“你去问他。”
小橘子咚咚咚跑到书房门口，扒着门框。
“爸爸。”
顾川转过椅子。“哎。”
“你上班吗？”
“我……”顾川顿了一下。“不上。”
“你为什么不上班？”
“因为爸爸不用上班。”
“为什么不用？”
“因为……”顾川想了想，怎么跟一个两岁半的人解释“财务自由”这个词。
“因为爸爸有钱。”
“有多少？”
“有够用的那么多。”
“够用是多少？”
“够用就是……”顾川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够买很多很多橘子。”
“比妈妈的多？”
“比妈妈的多。”
小橘子认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那我也不上班？”
“你不上。”
“那我买橘子怎么办？”
“爸爸给你买。”
“给我买多少？”
“你要多少买多少。”
小橘子伸出十根手指头。
“十个。”
“可以。”
“一百个。”
“一百个也行。”
“一百个吃不完。”
“吃不完放着。”
“放着会坏。”
“坏了再买。”
她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她从顾川腿上滑下去，跑去跟猫报喜了。
顾川看着她的背影，转回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老周发过来的一份东西。他扫了一眼，关掉了。
“爸爸。”小橘子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嗯？”
“爸爸你出来。”
“来了。”
他关了电脑，走出去。
客厅里，小橘子正蹲在猫碗边上，手里捏着一片什么东西。
“爸爸你看。”
顾川走过去，蹲下。
那是一片山楂片，边上有点碎。
“哪来的？”
“柜子里。”
“你自己打开柜子了？”
小橘子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山楂片举到顾川嘴边。
“你吃。”
“你吃。”
“我给你留的。”
顾川看了一眼那片山楂片。上面沾着一点点灰，还有一小块她手指捏出来的湿印。
他张嘴，吃了。
很酸。酸得他的腮帮子一缩。
“酸的。”顾川说。
“嗯。”小橘子说。
“你吃了吗？”
“我吃了两个。”
“还有吗？”
“没有了。”
“就两个？”
“就两个，”小橘子伸出两根手指，“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顾川嚼着，嘴里还在发酸。
“那你呢？你吃了什么？”
“我吃了……”她想了想，“我吃了橘子。”
“你吃橘子，给我吃山楂片？”
“嗯。”
“为什么？”
小橘子看着他，很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因为你是爸爸。”
顾川愣住了。
“你吃了几个？”他又确认了一遍。
“两个。”
“一共三个？”
“嗯。”
她吃了两个，剩下的一个给他，而且是在她已经吃了两个之后才想起来的。
顾川伸手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爸爸。”
“嗯。”
“你抱太紧了。”
“我松一点。”
小橘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爸爸。”
“嗯。”
“你有钱，为什么还要吃我的？”
顾川笑了。“因为你的好吃。”
“我的好吃？”
“你的最好吃。”
“那我下次再给你留。”
“下次留几个？”
“留……”她想了想，“留一个。”
“为什么就一个？”
“因为……”小橘子很认真地说，“因为多了我就不够了。”
顾川笑出声。
“行，”他说，“就一个。”
听听在厨房里忙活。
“妈妈。”
“嗯。”
“我有钱吗？”
“你有。”
“我有多少？”
“你有……”听听把西瓜切开，“存钱罐里面的都是你的。”
“存钱罐有多少？”
“你去看看。”
小橘子跑到自己房间的柜子边上，踮着脚，把存钱罐抱了下来。
那是一只塑料的小黄鸭，肚子上有一道塞钱的口子。她抱着它，摇了摇。
里面有声音。哗啦，哗啦。
“有钱！”小橘子喊。
“有多少？”
“有很多！我也不上班。”
她抱着存钱罐，跑到客厅，跑到顾川跟前，把存钱罐举给他看。
“爸爸你看。”
“我看见了。”
顾川低头看着她怀里那只小黄鸭。鸭子身上贴着一张歪掉的小贴纸，是她自己贴上去的，贴在了鸭子的眼睛上。
“你这钱哪儿来的？”
小橘子想了想。“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给的。”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干妈过年给的。”
“还有呢？”
“还有……”她卡住了，“没有了。”
“你想不想自己挣钱？”
小橘子眼睛亮了。“想！”
“那你去给妈妈当助理。”
“助理是什么？”
“助理就是……”顾川想了想，“就是妈妈画画的时候，你在旁边帮忙。”
“帮什么忙？”
“妈妈要什么，你给她拿什么。”
“拿了就有钱？”
“拿了就有钱。”
“给我多少钱？”
“给……”顾川想了想，“一个一块。”
“一块是多少？”
“一块就是一个硬币。”
小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存钱罐，又抬头看了看顾川。
“我要五个。”
“五个？”
“五个。”
“那你得拿五次。”
“我拿十次。”
“你拿十次就给十个。”
“我拿一百次。”
顾川笑出声。“行，你拿一百次就给一百个。”
小橘子立刻抱着存钱罐跑了。她跑到画室门口，扒着门框。
“妈妈！”
“哎。”听听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来当助理！”
听听转过身，看着门口这个抱着鸭子的小人。“你来当助理？”
“我来当助理。”
“你知道助理干什么吗？”
“妈妈要什么，我拿什么。”
“谁跟你说的？”
“爸爸说的。”
“爸爸还说别的了吗？”
“还说……”小橘子想了想，“还说拿一个给一块。”
听听看向顾川。顾川坐在沙发上。
“行，”听听说，“那你进来吧。”
小橘子抱着存钱罐进了画室，站在门口，等着指令。
听听看着她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忍着笑，故意板起脸。
“助理。”
“在！”
“我要黄色的笔。”
“什么黄色？”
“最亮的那个。”
小橘子跑到笔筒边上，蹲下，把笔筒里的笔全部倒出来。二十几支笔滚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找，拿起一支。
“这个。”小橘子举起笔。
听听接过来。是一支柠檬黄。
“对了。”
“对了！”小橘子喊。
“拿对了给你一块钱。”
“给我一块钱。”
“等下给你。”
“现在给我。”
“现在妈妈手脏。”
“那我等着。”
她抱着存钱罐，坐在画室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
“妈妈。”
“嗯。”
“我等着呢。”
“我看见了。”
“你快点。”
“妈妈在画。画完了给你。”
“你画完了吗？”
“没画完。”
“什么时候画完？”
“快了。”
“快了是多少？”
“快了就是……”听听放下笔，看着门口这个抱着鸭子的小助理，“你先去喝口水。”
“我不渴。”
“那你先去上个厕所。”
“我不尿尿。”
“那你坐着别说话。”
“我不说话。”
她抱着鸭子坐在板凳上，闭紧嘴巴。
闭了五秒。
“妈妈。”
“嗯。”
“我不说话。”
听听忍着笑，没抬头。“我知道了。”
顾川在客厅里听着这一段，笑得文件都拿不住了。
他把文件放下，走到画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画室里，听听坐在画架前，笔在纸上走。小橘子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抱着鸭子，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画室的地板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顾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爸爸。”
“嗯。”
“你在门口干什么？”
“我看你们。”
“看我们干什么？”
“看你们好看。”
小橘子抱着鸭子，在板凳上晃了晃。
“爸爸。”
“嗯。”
“我当助理挣钱。”
“我知道。”
“挣了钱给你买橘子。”
“给我买？”
“给你买。”
“买多少？”
“买……”她想了想，“买一个。”
“就一个？”
“就一个。”
“为什么就一个？”
“因为……”她很认真地说，“因为多了我就不够了。”
“行，”顾川说，“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