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叶子掉在小橘子头上。
她停下，抬头。
桃树的枝子上还挂着很多叶子，一半黄一半绿的。刚才那一片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她低头看脚下，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妈妈。”小橘子说。
“嗯。”听听应了一声。
“桃树掉头发了。”
听听站在她后面，正在回一条消息。她听见这句话，把手机放下。
“掉头发了？”听听说。“你怎么知道是头发？”
“因为……”小橘子指着地上，“头发。”
“那是叶子。”
“叶子是头发。”
“叶子是叶子。”
“叶子是桃树的头发。”
听听看着地上那一片。这个说法她想不出哪里不对。
“那它掉了怎么办？”
小橘子蹲下去，捡起一片。
那是一片完整的叶子，边上有点卷，叶脉清清楚楚。她捏着叶柄，把叶子举起来看。
“我给它按回去。”
“按回去？”
她走到桃树跟前，踮起脚，把那片叶子往一根树枝上按。
按住了。
她把手松开。
叶子掉了。
她又捡起来，再按。
按住了，松开，又掉了。
最后这一次，她按得很用力，手指压出一道白印。松开，还是掉。
“妈妈。”
“嗯。”
“它掉了。”
“掉了就按不上去了。”
小橘子站在桃树底下，仰着头，看着上面那些还没掉的叶子。
“为什么上面的不掉？”
“因为上面的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它要掉？”
“就是……”听听看着满树的叶子，“就是它自己想掉的时候。”
“它自己想？那它想什么？”
听听答不上来了。
“它想睡觉了。”
小橘子替她回答了。
“什么？”
“桃树想睡觉了，”小橘子很确定，“掉头发就是要睡觉。”
“掉头发就是要睡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小橘子想了想，“因为我困了也掉头发。”
听听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困了掉头发？”
“就是……”小橘子想了想，“就是洗头的时候。”
听听笑出声。
“那桃树困了。桃树要睡觉。”
“那我们小声点。”
小橘子立刻踮起脚尖走路。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两只胳膊张开着保持平衡。
走了三步，她回头对妈妈做了个“嘘”的手势。
手指竖在嘴上。
听听也把手指竖在嘴上。
两个人站在桃树底下，一个踮着脚尖，一个弯着腰，谁都不说话。
走出几步，小橘子又跑回来，蹲下捡了三片叶子。
“我要带它们回家。”
“带它们回家干什么？”
小橘子想了很久。
“因为……”她说，“因为它们没有家。”
电梯门开了。
小橘子抱着三片叶子，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
“妈妈。”
“嗯。”
“我给它们一个家。”
回到家，小橘子第一件事是跑到自己房间，把那个装宝贝的小盒子拿出来。
她打开盒子，把三片叶子放进去。
盒子盖不上了。
她用力按了按，还是盖不上。
“妈妈。”
“嗯。”
“它盖不上。”
“因为太多了。”
“那怎么办？”
“那你想想，哪一片最好看。”
小橘子把三片叶子全拿出来，摆在地板上，蹲着看。
这片黄的，完整，但是有点干。这片绿的，湿一点，但是边上破了一块。这片一半黄一半绿的，形状最好。
她拿起第三片。
“这个。”
“为什么？”
“因为……”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因为它是两个颜色。”
听听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小橘子在她怀里，抱着那片叶子，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
“嗯。”
“我想画画。”
“画什么？”
“画叶子。”
“那你去拿纸。”
小橘子从听听怀里滑下去，跑到客厅，拖出那盒蜡笔，又拖出一张纸。
纸铺在地板上。蜡笔倒了一地。
她挑了一支绿的一支黄的。
然后在纸上画。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妈妈。”
“嗯。”
“我不会画叶子。”
“叶子是什么样的？”
小橘子把手里那片叶子举起来，看了看。
“是这样的。”
“那你就照着它画。”
“我照着画不好。”
“画不好没关系。”
小橘子想了想，把叶子放在纸上，用蜡笔沿着叶子的边描了一圈。
描完，把叶子拿开。
纸上留下一个叶子的形状，边上有蜡笔蹭出去的毛边。
“我画好了。”
“画好了？”
“画好了。”
“这是叶子吗？”
“这是叶子。”
“那它怎么是空的？”
“叶子就是空的。”
听听正想说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妈妈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把叶子放在纸下面。”
小橘子把叶子塞到纸底下。
“然后呢？”
“然后你用蜡笔在上面涂。”
“涂哪里？”
“涂叶子在的地方。”
她拿起那支黄色的蜡笔，在纸上涂。
涂了几下，纸上慢慢显出一个形状。
叶子。
清晰的叶子。叶脉，叶柄，边上的锯齿，全都出来了。
小橘子停下手，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慢慢显出来的东西。
“出来了。我再涂一个。”
她换了一支绿色的，在纸的另一边涂。
又出来一片。
她涂了五片。五片叶子排在一张纸上，黄的，绿的，红的，橙的，还有一个涂重了变成黑色的。
“妈妈！”
“哎。”
“很多叶子！一，二，三，四，五！五个叶子。”
小橘子看着那张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三个圈。
一个，两个，三个。
画完，她把笔放下。
“这是什么？”听听问。
“这是我的名字。”
她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三个圈，那时候那三个圈旁边还有一根杆，代表橘子的杆。
现在这三个圈没有杆了。
“杆呢？”
小橘子愣了一下。
“杆？”
“橘子的杆。”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三个圈的旁边，画了一根短的竖线。
“妈妈。”
“嗯。”
“我要送给干妈一个。”
“为什么要送给干妈呢？”
“因为……”小橘子想了想，“因为她给我吃过糖。”
小橘子从听听腿上滑下去，跑去书房门口。
“爸爸！”
“哎。”
“你来。”
顾川从书房出来。
“干什么？”
“你看。”
小橘子把他拉到客厅，蹲下，指着地上那张画。
“这是我画的。”
顾川蹲下来看。
“爸爸。”
“嗯。”
“你怎么不说话？”
“爸爸在看你画的。”
“我画得好吗？”
“画得好。”
第二天早上，小橘子醒得很早。
她爬起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往下看。
桃树立在楼下，叶子上有一层亮亮的东西。
“妈妈！”
听听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着。
“怎么了？”
“它发光了！”
“什么发光了？”
“桃树！”
听听走过来，蹲下，跟她一起看。
桃树的叶子上确实有一层亮的东西。是露水，在早晨的光里反着亮。
小橘子趴在窗玻璃上，看着楼下的桃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桃树，早安。”
玻璃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哈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