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子的影子躺在地板上，比她长。
她走，它就走。她停，它就停。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它也举过头顶，举得比她高一点。
她蹲下去。
它也蹲下去了。
小橘子蹲在地上，盯着地板上那一团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
手指按在地板上，黑的一团跟着缩了缩。
她把手抬起来，那一团又铺开。
妈妈。小橘子喊。
听听在卧室里应了一声。
地上有东西。
听听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什么东西？
黑的。小橘子说。
听听走过来，看了看地板。那是影子。
影子？
影子。
小橘子伸出脚，在那一团黑上踩了一脚。影子没躲。她踩哪儿，那一团就在哪儿。
它不动。小橘子说。
它不会动。听听说。
它不会动？
它跟着你动。
小橘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影子跟着走了两步。她猛地一转身。影子也在原地转了身。
她盯着它看。
它学我。小橘子说。它为什么学我？
听听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在她身边蹲下来。
听听张了张嘴。
因为……
小橘子已经不等了。她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地板上那一团。
它追我！小橘子喊。它追不上！
她绕着茶几跑了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扑在地上。
影子也扑在地上。
听听吓了一跳，冲过去。小橘子已经自己爬起来了，膝盖撑在地砖上，看了看地板。
它也摔了。小橘子说。它疼吗？
它不疼。
它不疼，我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破，只是红了一小片，我有一点点疼。
妈妈给你吹吹。
听听对着她膝盖吹了两口气。小橘子低头看了看膝盖，又看了看地板上那个影子膝盖的位置。
你也给它吹。小橘子说。
听听愣了一下，还是对着地板吹了两口。
好了吗？小橘子问。
好了。它不疼了。
小橘子满意地站起来，继续跑。
顾川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好撞上她转第四圈。
慢点。顾川说。
我在跑。小橘子说。
我看见了，我在让你慢点。
影子追我。
顾川低头看了看地板。地板上确实有一团黑跟着她跑，跑得跟她一样快。
那是你的影子。
我知道，小橘子说，它叫小黑。
顾川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小黑？
小黑。
它为什么叫小黑？
因为它是黑的。
顾川看向听听。听听说：前阵子猫也叫小黑。
那有两个小黑？
有两个小黑，小橘子伸出两根手指，猫和我的影子。
那它们打架吗？
小橘子想了想。
不打架。
为什么不打架？
因为……她卡住了，眼睛转了转，因为它们不认识。
顾川笑出声，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他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蹲下来，跟小橘子平视。
你的小黑，吃饭吗？顾川问。
小橘子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它……她低头看了看地板上那一团，它不吃。
它不饿？
它不饿。
顾川指了指餐桌的方向。
我们吃饭的时候，它坐在哪儿？
小橘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低头看地板。
它坐……她想了想，跑到餐桌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上去，低头看地上，它坐这里。
坐在地上？顾川问。
它没有椅子。
那给它一个椅子。
小橘子立刻从旁边拖了一张小凳子过来，摆在餐椅边上。
它的椅子。
爸爸。
你的小黑呢？
顾川低头找了找。地板上，他的影子斜斜地铺着，被茶几切成了两半。
在这里。
它好大。小橘子说。
它比你的大。
它为什么比我的大？
因为我比你大。
小橘子走到他跟前，跟他并排站着，低头比较两团影子。
我的会长。小橘子说。
会长的。
长到这么大。
她把手举到头顶上面一大截，比了个很高的高度。
这么大？
这么大。那你就小了。
顾川说，那我就小了。
小苹果。
什么？
你变小了，你就是小苹果。
顾川笑出声，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大苹果变小苹果。
小苹果。
行，小苹果就小苹果。
小橘子很满意，跑去继续踩影子。
然后邀请顾川加入。
我踩不到。顾川说。
为什么踩不到？
因为它跟着你。
小橘子站在旁边看爸爸跟自己的影子较劲，看了半天，忽然跑过来，一把抓住顾川的手。
我帮你。小橘子说。
你怎么帮我？
我踩你的。
她说干就干，冲着顾川的影子就是一脚。
踩中了。
踩到了！小橘子喊。
你踩到我的小黑了。
它疼吗？
它不疼，顾川很严肃地确认了一遍，我的小黑不疼。
我的小黑也不疼。
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听听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大一小在客厅里绕圈。
妈妈。小橘子喊。
你来踩。
听听把衣服放下，站起来加入了。
踩累了，小橘子趴在地板上。
趴了一会儿，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妈妈。
我的小黑不见了。
听听看过去。小橘子趴在地砖上，她整个人压住了自己的影子。
你压着它了。
我压着它？小橘子问。
你趴在它上面。
小橘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她低头往自己身下看，看不见；她扭头往旁边看，影子又在旁边出现了。
它出来了。
刚才它在哪里？
在你下面。
她翻了个身，重新趴回去。
又不见了。
它去哪儿了？
它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小橘子翻来覆去了七八次，每次都惊喜。突然她坐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爸爸。
晚上呢？
晚上怎么了？
晚上没有太阳，那小黑呢？
顾川在她旁边坐下。
晚上……他本来想说晚上有灯，灯下也有影子。
晚上它回家了。
回家了？
回家了。
它家有谁？
它家有……顾川想了想，有小黑的妈妈。
小黑的爸爸呢？
也有。
那小黑不孤单。
小橘子放心了。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看着地板上那一团黑，忽然伸手拍了拍。
你去吧。
什么？顾川问。
你回家吧。
顾川看着她。她指着地板，一脸郑重。
现在还早。
太阳还在。
小橘子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确实还在，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等天黑它走。
天黑是几点？
顾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
她伸出六根手指头。伸出五根，再把另一只手的一根掰起来，凑成六。
六的时候小黑回家。
她把这个决定记下了。顾川心里清楚，明天这个时候，她多半还要再问一遍。
水杯里的水已经喝完了。顾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小橘子忽然转过头。
爸爸。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他低头看着她，想你今天踩我的影子。
我一脚就踩到了。
小橘子很得意，在她爸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晃下去。顾川一把捞住她。
小心。
我小心。
她嘴上说着小心，身体还在晃。
顾川放弃了，把她放下来。她一落地就跑了，跑到大橘跟前，蹲下。
大橘正在阳台门口晒太阳，整个身子摊成一张饼。
大橘。小橘子叫。
猫眯着眼。
你的小黑呢？
猫的影子就在它旁边，也是一张饼的形状。
小橘子伸手去摸猫的影子。手指刚要碰到，大橘的尾巴一甩，整只猫翻了个身。
影子也翻了个身。
大橘站起来抖了抖毛，看了小橘子一眼，走了。
影子跟着走了。
小橘子追了两步，又蹲回去，看着猫的影子消失在阳台的另一头。
它去哪儿了？
它去睡觉了。顾川说。
它的小黑也去睡觉了？
也去睡觉了。
它们一起睡？
一起睡。
小橘子点点头，站起来，跑到客厅中央，站在自己的影子上，低头看。
我的小黑。你也睡觉吗？
她等了等。影子没回答。
你不说话。
它不会说话。顾川说。
那我给它说话。
她蹲下来，嘴巴凑到地板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顾川没听清。
你说什么？
小橘子抬起头。
我说，我们晚上一起睡觉。
一起睡觉？
我把被子给它留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