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子坐在餐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一晃一晃地够不着地。她手里捏着半个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橘皮的油冒出来,溅出一小股又苦又冲的味道。
她忽然停下来。
“妈妈。”
“嗯。”
“我为什么叫小橘子?”
听听正把蒸好的鸡蛋羹往桌上端,她把碗放下,回头看女儿。
小橘子还在等答案。那半个橘子举在半空,汁水顺着她的手腕往袖子里爬。
“因为……”听听张了张嘴。
她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没想到真到嘴边,卡住了。
顾川从手机上抬起眼睛。
“因为妈妈怀你的时候,”听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天天想吃橘子。”
“天天?”
“天天。”
“早上也想?”
“早上也想。”
“晚上也想?”
“半夜都想。”
小橘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橘子,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东西。
“那我是橘子变的吗?”
顾川噗地笑出声,手抖了一下。
“不是,”听听说,“橘子是橘子,你是你。你只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一直吃橘子,所以……”
她想说“所以就给你起了这个名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话对一个不到三岁的人来说太绕了。她换了个说法。
“所以你一出来,我们就觉得,你闻起来像橘子。”
小橘子立刻把袖口凑到鼻子底下闻。
“不香。”
“那是我记错了。”
“你记错了。”
“嗯,妈妈记错了。”
顾川弯起眼睛。他喜欢听女儿用那种脆生生的小大人语气下结论。
大橘从阳台走进来,尾巴竖得像根天线。它径直走到小橘子的餐椅底下,坐好,抬头,等着。
小橘子撕了一瓣橘子,往下递。
大橘闻了闻,转头走了。
“它不吃?”
“猫不吃橘子。”
“为什么?”
“因为……”听听又卡住了。她发现自己今天上午已经卡住两回了,“因为猫觉得橘子不好吃。”
“它觉得。”
“嗯,它觉得。”
小橘子把那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酸的。”
“那瓣酸,换一瓣。”
“不要了。”
她把剩下半个橘子往桌上一推,橘子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顾川边上。顾川伸手把它按住。
“这半个是我的了?”
“是你的了。”
“谢谢小橘子。”
“不客气。”
听听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桌上完成交接,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小橘子连“不客气”都说不利索。那时候她管所有东西叫“这个”,管所有人叫“哎”。
名字这东西,对小橘子来说,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为什么叫这个。
今天是她第一次问。
“妈妈。”
“嗯。”
“那爸爸为什么叫爸爸?”
顾川把手机放下了。
“因为……”他清了清嗓子,“因为我是你爸爸。”
“那为什么你是?”
“因为我想当,”他说。
小橘子眨了眨眼。
“想当就当了?”
“想当就当,”顾川说,“想当很久才能当。”
“多久?”
“很久很久。”
小橘子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个?”
“比五个多。”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十根手指头全张开,看了看,觉得这是个非常大的数字,满意了。
“那妈妈也想当妈妈?”
听听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愣了一下。
“想当,”听听说,“想了很久才敢当。”
“敢?”
“嗯,敢。”
“你怕什么?”
听听看了顾川一眼。顾川也看着她。这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谁都没说话。
有些话不能当着两岁半的人说。怕什么?怕养不好,怕自己不够好,怕半夜三点抱着一个哭到打嗝的小东西站在客厅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怕你不好带,”听听最后说。
“我好带。”
“你最好带。”
小橘子满意了,两条腿开始晃。
“爸爸。”
“嗯?”
“我也想有一个名字。”
“你有啊,你叫小橘子。”
“不要,”小橘子摇头,“我要一个新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
小橘子想了想。
“我要叫……大橘子。”
“大橘子?”
“大橘子。”
顾川和听听同时笑了。
“为什么想叫大橘子?”
“因为大,”小橘子把两只胳膊往两边一撑,撑到最大,“这么大。”
“行,”顾川把身子往后一靠,“那以后我们就叫你大橘子。”
“大橘子。”
“大橘子。”
她自己叫了自己一遍,高兴得两条腿在椅子下面踢蹬。
“爸爸,”她说,“你也改。”
“我改成什么?”
“你叫……”小橘子盯着顾川看了很久。顾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大苹果。”
“大苹果?”
“大苹果。”
顾川看向听听。听听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他说,“我叫大苹果。”
“妈妈呢?”
听听把手放下来,等着。
“妈妈叫……橘子妈妈。”
“橘子妈妈。”
“橘子妈妈。”
“那妈妈就当橘子妈妈了,”听听把她从餐椅上抱下来,“橘子妈妈现在要去洗碗,大橘子你干什么?”
“我看大苹果。”
“看吧,别打扰他。”
小橘子跑到顾川跟前,仰头看着他。顾川低头看她。
“大苹果。”
“哎。”
“大苹果。”
“哎。”
“大苹果。”
“哎。”
她连叫了七八声,每一声顾川都答了。然后她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蹲在地上。
顾川伸手把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坐在他腿上,还在笑,笑得整个人一抖一抖的。
“大橘子。”
“嗯?”
“你是我的大苹果吗?”
“是。”
“那我咬你。”
她张嘴,在顾川的手腕上“啊呜”来了一口。咬得很轻,啃上去软软的,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试探。
“疼吗?”
“疼。”
“哪里疼?”
顾川把手腕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四个小点。
“这里。”
小橘子伸出手指,在那四个小点上一个个按过去。按完,凑上去吹了吹。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她从他腿上滑下去,跑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点橘子味的口水。
然后又跑了。
顾川坐在原地,用袖子擦了擦脸。
听听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听见客厅里的动静。
下一秒客厅里传来一声:
“大橘!”
猫没理她。
“大橘!大橘!”
猫从阳台的另一头探出半个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大橘不答应。”
“它睡着了,”顾川说。
“它没睡。”
“那就是假装睡着了。”
小橘子想了想,觉得“假装睡着”这件事很有意思,蹲在阳台门口研究起来。她趴在玻璃门上,脸挤出一个扁扁的形状,往里看。猫趴在洗衣机顶上,眼睛闭着,尾巴尖在地上慢慢地扫。
“它在装。”
“你怎么知道?”
“它的尾巴。”
顾川看过去。大橘的尾巴尖确实在动,一下一下扫着。
“睡着了尾巴不动。”
“那它没睡着。”
“它没睡着,”小橘子很确定,“它在装睡。”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把手掌整个贴上去。
“大橘。”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大橘,我给你起名字。”
猫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你叫……小黑。”
听听手里拿着一个盘子,从厨房探出头。
“小黑?大橘是黄的。”
“它叫小黑。”
“它明明是黄的。”
小橘子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转过身,很认真地跟妈妈讲道理。
“它的影子是黑的。”
听听愣住了。
客厅的地上,正午的光从阳台斜进来,大橘的影子躺在地砖上,确实是一团黑的。
“它有两个,”小橘子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黄的,一个是黑的。黄的是大橘,黑的是小黑。”
“那它到底叫什么?”
“都叫。”
听听把盘子放回水池,走过来,蹲在女儿旁边。
“那要是阴天呢?阴天没有影子。”
小橘子想了很久。
“那它叫大橘。”
“小黑呢?”
“小黑……”她想了想,“小黑回家了。”
“小黑回家了?”
“回家了。”
她说得特别笃定。
听听看着她。这个不到三岁的小人蹲在玻璃门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认真的样子像在谈一件正经事。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头发软,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被汗打湿了,凉凉的。
“小黑回家吃饭去了?”
“嗯。”
“吃的什么?”
小橘子卡住了。她没想到妈妈会追着问。
“吃的……”她看了看四周,眼睛落在桌上的橘子皮上,“橘子皮。”
“猫不吃橘子皮。”
“小黑吃。”
好,小黑吃橘子皮。听听决定不再追问。
她站起身,继续去洗碗。水龙头一开,厨房里又响起了水声。
客厅里,小橘子还在跟猫谈判。她已经把手贴在玻璃门上贴了很久,玻璃上印出一个汗涔涔的小手印。
“大橘。”
猫终于睁开了眼。
“小黑。”
猫站起来了。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趴,屁股撅起来,尾巴甩了甩,然后跳下洗衣机,冲着玻璃门走过来。
小橘子兴奋得原地跳了两下。
“它来了!它来了!”
大橘走到玻璃门内侧,隔着一层玻璃,跟她面对面坐下。
一人一猫,隔着玻璃,鼻子对鼻子。
“你好,小黑。”
猫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
猫歪了歪头。
“那你睡吧,”小橘子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挥了挥,“我去做事。”
“你做什么事?”顾川在沙发上问。
“我要去画画。”
“画什么?”
“画我自己。”
她咚咚咚地跑到茶几边上,从底下的抽屉里拖出一盒蜡笔。她把盒子往地上一倒,二十几根蜡笔哗啦啦滚出来,滚得满地板都是。
顾川从沙发上看着这一地蜡笔,没说话。他知道现在不能去收拾,一收拾她就要闹。得等她画完,然后再哄着她一根一根捡回去。
他干脆闭上眼,往后一靠。
听听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地蜡笔,也当没看见。
小橘子跪在地板上,从一堆蜡笔里挑。她挑得很慢,大概三分钟,拿了一根黄的。
“我要用这个。”
“用吧。”
她翻开一张纸,把蜡笔按上去。
“爸爸。”
“嗯?”
“你看。”
顾川睁开眼。
小橘子举着一张纸,站在茶几边上。
顾川坐起来,接过纸。
纸上是一团黄色的乱线,绕了三圈,圈得不圆,接口处还冲出去一截。旁边有一根竖线,顶上接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这是什么?”
“这是我。”
“这三个圈是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
顾川愣了一下。
“你的名字是三个圈?”
“三个圈,”小橘子认真地数给他看,“一个,两个,三个。”
“为什么是三个圈?”
“因为橘子是圆的。”
“那这一根是什么?”
“这是……”她凑过来,指着那根竖线,“这是杆。”
“杆?”
“橘子有杆。”
顾川低头看那张画。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签名签在哪儿?”
小橘子抓过蜡笔,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这里。”
“就一个圈?”
“一个圈。”
顾川看着那个小圈。那大概是她的签名里,唯一一个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东西。
他把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机压住一个角。
“这个我收着了。”
“你收着。”
“收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少?”
“很久很久。”
小橘子想了想,觉得“很久很久”又是那个很大的数字,满意了。她转身跑到沙发边上,爬上去,趴在顾川腿上。
“爸爸。”
“嗯。”
“我叫什么?”
“你叫……”顾川故意顿了一下,“大橘子。”
“不对。”
“不对?”
“我叫小橘子。”
顾川笑了。
“你不是说要叫大橘子吗?”
“我改了。”
“你改了?”
“嗯~”
听听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站在旁边看他们父女俩。
“大橘子不要了?”
“不要了。”
“那大苹果呢?”
“大苹果……”小橘子看着顾川,很慎重地想了一会儿,“要。”
“那橘子妈妈呢?”
“橘子妈妈也要。”
听听把抹布往沙发背上一搭,坐下来。
“那你到底叫什么?”
“我叫小橘子。”
“那你爸爸叫什么?”
“爸爸叫大苹果,也叫爸爸。”
“妈妈呢?”
“妈妈叫橘子妈妈,也叫妈妈。”
“你叫什么?”听听又问了一遍,就是想再听一次。
“我叫小橘子。”
“为什么叫小橘子?”
“因为妈妈想吃橘子。”
听听伸手把她抱过来,抱在腿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头顶上有一点汗,还有一点橘子味。
顾川坐在旁边,看着这娘俩。
“小橘子。”
“嗯?”
“你过来。”
小橘子从妈妈腿上滑下去,跑到他跟前。
“爸爸。”
“嗯。”
“你为什么叫大苹果?”
顾川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听听的一模一样,连眼角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都一样。
“因为你想让我叫大苹果。”
小橘子满意了,转身跑去收拾地上的蜡笔。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往盒子里捡,捡了几根就不捡了,开始拿着蜡笔在地板上画。
顾川看着地板上多出来的黄色线条,闭上眼。
算了。地板明天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