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小橘子醒了。
原因:饿了。准确地说,是想喝奶了。睡前那一顿是有的,但她这个阶段的胃是个不稳定系统,这天晚上醒得比往常早,一点多她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黑着。窗帘留着两指宽的缝,缝里有一线外面的光,淡淡地铺在地板上。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把自己醒透了,然后按老流程,转向了听听那边。
听听睡着。她这一觉睡得正沉,白天赶了一张画,眼睛熬得发涩,此刻人在深度睡眠里,是真的听不见。
小橘子凑过去,先小声地叫:“妈妈。”
没有反应。黑暗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大了一号:“妈妈。”
还是没有。呼吸声照旧,一起一伏,稳得很。
小橘子停下了叫唤。她在黑暗里观察妈妈。屋里太黑,看不见细节,但声音是清楚的:妈妈在响。
一种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声音,呼——,一下,又一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橘子贴在那声音旁边听了很久。她对这个声音有自己的理解:妈妈漏气了。
人好好的,为什么会响?她的小脑袋里,会这么响的东西她见过——气球。气球漏气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嘶——嘶——。妈妈现在这个声音,跟气球漏气是一个路数,只是粗一点,慢一点。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妈妈身上有个眼儿,正在漏气。气从那个眼儿里出来,就是呼——呼——。
这个发现让她着急。气球漏气,漏完了就瘪了,飘不起来了;妈妈这么漏下去,漏一整夜——她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那线光,天还没亮,还有大半夜,她怕妈妈漏瘪了。
她必须干预。她贴到听听耳朵边上,用她此刻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耐心和最恳切的语气:“妈妈,你不要漏气了。”
呼——呼——。没人理她。
她等了两秒,看见那个眼儿还在漏,她在黑暗里说得又轻又急:“你起来……给我冲一点点奶奶。”
黑暗里,那个呼——呼——停了。
是停了一拍。深度睡眠里的人,耳朵边上有人连说了两轮话,第二轮那句“给我冲一点点奶奶”说得又清楚又近,再沉的觉也裂了一道缝。听听从那道缝里往上浮,浮的过程有几秒钟,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把“漏气”这个词当成了一个梦的一部分,没深究;但“冲一点点奶奶”五个字是明白的,那五个字直通她的肌肉记忆。
听听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了。
黑暗里,小橘子看见妈妈的眼睛睁开了,先松了一口气,气不漏了,止损成功。她乘胜追击,把第二个诉求又报了一遍,黑暗里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了细细的一缝:“一点点。就要……一点点。”
听听在黑暗里躺着,没动。她现在完全醒了,刚才女儿那两句话她也回想起来了——“漏气”,她此刻听懂了这个词指的是什么了,指的是她的呼噜。她在黑暗里没绷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停住,她伸出手,把那个小人捞了过来,捞进被子里,在黑暗里问她:“妈妈……怎么就漏气了?”
“你响。”小橘子在她怀里,实话实说,“呼——呼——。一直漏。”
“那是打呼噜。”听听说,“睡觉……都会的。不是漏气。”
“不是漏气?”
“不是。气还在。”听听说,“人睡着,气从鼻子里过,就有声音。睡着了才有,醒了就没有。”
小橘子消化了一会儿这个说法。气球和妈妈,一个是破了才响,一个是睡了才响。这个区别她记下了,但她还是不放心,追问了:“那你……瘪不瘪?”
“不瘪。”听听说,“妈妈气多。”
小橘子在那儿安静了几秒,把整个事件复盘了一遍:虚惊一场,妈妈没坏。复盘完了,她想起了她的正事:“那……奶奶呢?”
“冲。”听听说,“起来冲。”
听听起来开了走廊的小灯,去了厨房。小橘子跟进去了,站在厨房门口,履行监督职责,监督的核心环节是水量。她说的“一点点”,是有精确含义的,眼睛盯着奶瓶,看水倒进去,到了她认为的“一点点”那条线,立刻喊停:“好了!一点点……够了!”
那一点点,其实是大半瓶。奶冲好,听听摸了摸,递给她,她抱着瓶子,喝的时候心满意足,喝完了,把空瓶子交给妈妈,咂咂嘴,宣布今天的夜奶到此结束:“喝完了。妈妈……回去睡。你还能……漏一会儿。”
后半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早上的。
早上七点多,天大亮。小橘子醒得早,听听此刻睡得正沉。小橘子一个人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爬起来,趿拉着她的拖鞋,出了卧室,去找爸爸。
顾川在客厅,刚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一杯温水,人还没完全清醒。
小橘子走到跟前,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爬上沙发,她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确认了一下妈妈还没出来。然后凑近顾川,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爸爸。”她用气声开的头。
“嗯?”顾川侧过脸来。
“妈妈……”她顿了顿。她观察了一下爸爸的脸色,然后把那个她揣了一夜的话,“是妖怪吗?”
顾川的温水停在嘴边。
“……啊?”
“昨天晚上,”小橘子继续用气声汇报,语速依然很慢,但内容一句比一句具体,“我看到,妈妈在吃爸爸你的肠子。”
顾川呛了。温水呛进了气管,脑子在全速运转。
他面临着今天早上最重要的一个选题:怎么答。
他看着眼前这张仰着等待答案的小脸。这张脸上的表情是真切的忧虑,她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担心了一夜,她担心爸爸的肠子已经少了一截。这个忧虑必须今天解除。
“爸爸的肠子没事的,那是爸爸白天太累了,妈妈在帮爸爸按摩呢,”顾川决定从验伤入手,“你看看。”
他掀起了自己的睡衣,露出肚子,转了一圈,让女儿检阅。小橘子蹲下来,很认真地检查了那一片皮肉,完好的,没有伤口。检查完了,她还是不放心,问了关键问题:“肠子……在里面。看不见。”
“看不见,但是……”顾川词穷了一下,鼓了鼓肚子,“爸爸肚子疼不疼,爸爸自己知道。不疼。肠子好好的,一根不少。”
“那你昨天晚上……”小橘子不肯放松,“啊——啊——地叫。我听见了。”
“那不是疼。”顾川说。
“是什么?”
“是太痒了才会叫出来的……”
“按摩……”小橘子盯着他,“会叫吗?”
“会。”顾川说,“太痒了,就要叫。”
“叫……疼的那种叫。”
“是……舒服的那种叫。痒这个东西,说不清。舒服的,也是它。受不了的,也是它。反正不是疼,你记住不是疼就行。”
这一段话小橘子得消化半天。这时卧室的门响了。
听听起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站在那儿有一会儿了,“妖怪”两个字,她是站在门里听见的;后面的她也全听见了。她一直没出来,在门里听完了。
她走到女儿跟前,蹲下来。:“宝宝。你看见妈妈……吃肠子了?”
“看见了。”小橘子看着她“晚上。被子里。你……抓着爸爸。”
“抓着爸爸,”听听点头,把过程复原了一遍,“是爸爸白天累了,妈妈帮爸爸按摩放松呢。”
小橘子沉默了。被子底下那一团,原来不是进食,是打闹。
她看着妈妈:“那……爸爸疼吗?”
“不疼。”听听说,“挠痒痒的,都不疼。”
“他叫了。”
“他叫……是装的。”听听面不改色地出卖了顾川,“爸爸最会装了。”
顾川在沙发上“嗐”了一声。
到了晚上,睡前流程照旧:洗漱,上床,讲故事,关灯。关灯之后,听听照例坐在床边陪一会儿。今天这“一会儿”比往常长,小橘子在被子里动了动,把被子裹好,然后跟听听说:“妈妈。你去……睡。”
“这就去。”听听说,“妈妈坐一会儿。”
“不要坐。”她说,“去你们的……床。今天我要……查岗。”
查岗这个词不知道从哪句话里捡来的,捡来就会用了,用得还挺是地方。
查岗的成效第二天早上有通报。:“昨天晚上……你们乖。”
“没……吃。”她补充了记录,“没响。”
昨晚两口子安分守己,一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