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扫了一眼沈星落怀里的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让李神医待会儿过来看看。你别在这站太久,坐下。”
沈星落“哦”了一声,抱着孩子坐回凳子上。
顾衍之从旁边端了个矮墩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儿陪着她。
帐里渐渐安静下来,娃娃们吃饱喝足,大半都睡着了。
沈星落侧耳听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就继续靠在椅背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坐得笔直的男人,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
这人嘴上答应了让她留下,心里不知道绷着多少根弦呢。
沈星落空出一只手去勾他的小指头。
顾衍之低头,四目相对,她冲他笑了笑。
“我真没事。倒是你,别总是板着脸,把娃娃们都吓着了。”
顾衍之依旧板着脸没吭声。
……
夜晚,篝火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婴语营内却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沈星落蹲在一个草垫子旁边,面前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男孩,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憋得通红。
旁边的奶娘急得直搓手:“王妃,这孩子从晌午他爹被抓回来就哭到现在,喂水不喝,哄也哄不好,您快瞧瞧到底是咋回事。”
沈星落凑近了听他的心声。
“饿……不是饿……怕……爹爹被抓走了……呜……没人要我了……”
沈星落伸出手,轻轻按住小孩的胸口。她低声哄道:“不怕不怕,你爹爹没事,他就在营里关着,好好的。”
孩子抽噎了一下,哭声小了些,但小嘴瘪着,好像在拼命想什么。
沈星落屏住呼吸。
“……爹爹把我塞给王婶的时候,往我怀里塞了个东西……硬硬的,硌得慌……他不让说……谁都不让说……”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手顺着孩子后背往下摸,摸到襁褓夹层的位置,果然碰到一个比周围硬得多的凸出。
她仔细看那个襁褓,外面是灰棉布,夹层缝得很严密,不仔细摸根本发觉不出任何异样。
“乖宝,”她弯下腰,凑到小孩耳边小声问,“你爹爹往你的小被子里藏了啥,你告诉姨姨好不好?”
孩子打了个哭嗝,抽抽搭搭地在脑子里“说”:“不知道……硬硬的……爹爹说很重要……谁也不许告诉……连娘都不行……”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奶娘笑了一下:“这孩子就是受了惊吓,我抱他到里面哄一哄,您先去歇会儿,熬一碗米汤,等他缓过来喝点。”
奶娘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沈星落和那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襁褓解开,摸着夹层缝线的地方,从随身的针线包里取出小剪子,把线头挑开。
手指伸进去,夹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沈星落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地形,标注着几个红色箭头,从北境指向中原,箭头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和兵力。
左下角还有一行更细的字,是二皇子的私印落款,跟北境敌军首领赫连铎的签名并列。
最底下写着一行攻城时间:七月十九子时三刻。
沈星落的手抖了一下。今天已经七月十五了。
她把羊皮纸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袖袋里,转头对那个孩子笑了笑:“你立了大功,小家伙。”
小孩眨了眨眼睛,冲她咧了咧嘴笑了。
沈星落把孩子交给奶娘,快步走出婴语营,直奔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
顾衍之对着沙盘,手指在某个山隘上点着,旁边几个副将围了一圈,都紧绷着脸。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落在沈星落脸上。
“你们都先出去。”他直起身,几个将领二话不说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
一眨眼工夫,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衍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沈星落从袖中取出那张羊皮纸,递过去。
“婴语营那个副将家的孩子,在襁褓夹层里找到的。”
顾衍之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变了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沈星落,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没人看见?”
“除了我,没人碰过那个襁褓。”沈星落点头,“那孩子自己也不知道里面夹了东西,他就是觉得硌得慌,在脑子里念了几句,被我听出来了。”
顾衍之没说话,他把羊皮纸平铺在沙盘上,仔细看了很久。
“有了这个,”他直起腰,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此战可胜。”
他抬脚就往帐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架子上取了一件大氅披到沈星落肩上:“夜里风凉,你回帐子里睡觉,别出来。”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沈星落裹着那件还带着顾衍之体温的大氅,退到帐子角落,没走。
不到半刻钟,大皇子第一个掀帘进来,身上还披着斗篷,额头冒着一层汗,显然是被从睡梦里叫起来的。
他看见顾衍之站在沙盘前,脸色凝重:“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顾衍之把羊皮纸推到他的面前。大皇子接过去看了一会让,脸色唰地白了,脱口而出:“老二他疯了?跟赫连铎勾结?这是通敌叛国!”
“七月十九子时三刻。”顾衍之敲着沙盘,“三天之后。他们要把咱们主力引到青狼谷,然后三路合围。
北境赫连铎从侧翼包抄,老二的人马从后方截断退路,正面还有一支佯攻的骑军。这个计划做得够详细,看样子,筹备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将军和周副帅前后脚进来,看完羊皮纸,两个老将脸色都不好看。
李将军说话嗓门大:“殿下,这东西要是真的,咱们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往南退三十里,避开那个口袋。”
“不撤。”顾衍之打断他,“他们算准了我们会往南退,南边那条窄道,退进去才是真正的死路。你看这里,”
他点了点羊皮纸最下方一行小字,“河谷两侧埋伏了火油车,只要咱们人马一进去,前后一堵,火油一倒,一个都出不来。”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
大皇子紧握拳头:“那怎么办?正面打?咱们现在的兵力对不上老二加赫连铎的两路夹击。”
顾衍之盯着沙盘,眼里映着灯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将计就计。他们想让我们进青狼谷,我们就进。但在进谷之前,兵分四路。
李将军带三千人马绕到谷北断崖,等赫连铎的人马从侧翼压过来的时候,从崖上推滚石断他们的队形。
周副帅埋伏在谷口东侧林子里,等老二的后军一露头就打。赵千户的斥候营提前两天散布出去,把青狼谷外围所有的斥候全部拔掉,一个口信都不许递出去。”
他在沙盘上连比带画:“大皇子带主力正面进谷,扮作不知情的样子,走慢一些,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合围。
等三路人马全进了包围圈,李将军那边石头一滚,周副帅从侧翼一冲,主力掉头打,把他们堵在谷里包饺子。他们算准了我们要往里钻,我们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我们钻进去,然后再把口子扎上。”
李将军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好一个反包围!殿下这招好狠,让他们自己把自己装进口袋里。”
周副帅却皱着眉:“京城那边呢?二皇子既然敢动手,京城不可能没布置。”
顾衍之看向大皇子:“你写一封密信,用你母后的暗线递进宫里,交到太后手里。信里只写八个字:七月十九,瓮中捉鳖。太后知道该怎么做。
忠勇伯,吏部尚书还有禁军副统领赵启,都是太后的人。只要这边战事一起,京城那边就会动手,把老二留在京里的党羽一网打尽。”
大皇子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写。”
顾衍之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从现在开始,所有调令只许口头传达。斥候营即刻出发,任何见到你们行踪的人,立马扣留,战事结束之前不许放走一个。外面的将士只知道咱们要进青狼谷迎敌,别的什么都不用知道。”
众将领命而去。
顾衍之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沙盘。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
沈星落站直了,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听见,就看见你披了件衣裳给我。”
顾衍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过来,把她肩头那件往下滑的大氅往上拢了拢:“回去睡。三天之后,仗打完,我让人给你炖鸡汤。”
沈星落仰头看他。她没推辞,裹紧了大氅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那个小孩,你要派人看好了,他爹虽然是俘虏,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已经安排人守着了。”顾衍之站在沙盘旁边,背对着她,“放心吧。”
……
万寿宫安安静静的。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捻着。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二皇子派来护卫万寿宫的侍卫换岗的动静。
三天前这些人就来了,说是奉旨加强宫禁,实则把万寿宫围得铁桶一般,只许进不许出。
小皇孙缩在太后身旁,精神蔫蔫的,小脑袋靠在太后的胳膊上。
太后垂眼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殿门被推开,一个嬷嬷快步走进来,手里托着食盒。
她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的王嬷嬷,也是如今万寿宫里唯一还能自由出入的人。
因为二皇子要她每日去御膳房端来饭菜,好让太后活着,至少现在还得活着。
王嬷嬷放下食盒,凑到太后耳边:“娘娘,外面的人又多了。奴婢刚才路过西配殿,听见两个侍卫嘀咕,说二殿下吩咐了,今明两日就要动手。”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一顿。她闭了闭眼,再睁开:“东西都准备好了?”
王嬷嬷点头:“按娘娘吩咐,万寿宫后面那口枯井的砖已经松动了,底下通着排水道,能一直通到西华门附近。只是,那条道多年没人走过,不知还通不通了。”
“通不通都得走。”太后把小皇孙从身边扶起来,“砚儿,跟祖母去个地方,别出声,别害怕。”
小皇孙仰着脸看她,没哭,抿着嘴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跑着来的。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在殿门外被侍卫拦住,争执了几句,声音大了一些:“奴婢奉端王府密令,有要事面呈太后!”
太后一下子坐直了。
端王府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嬷嬷立刻走到殿门口,拨开那两个侍卫:“太后娘娘正在念经,不得喧哗。既然是端王府的人,放进来回话。”
小太监被推进来,衣摆上还沾着墙根下青苔印子,显然是翻墙钻洞来的。
他跪在地上,喘着气从鞋底抠出一张纸条,双手举过头顶。
太后接过来展开,笔迹她认得,是沈星落那丫头的:“地道可用,今夜速走。凌妃已得令,天明之前动手。大皇子府接应。”
太后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一点痕迹不留。
她转过头对那个小太监说:“你回去告诉端王妃,哀家知道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小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又被人推着出去了。
殿门重新关上,太后深吸一口气,对王嬷嬷说:“不等晚上了,现在就动身。”
王嬷嬷愣了一下:“娘娘,天还没黑。”
“凌妃等不到天明。”太后已经站起来,牵住小皇孙的手,“她性子急,老二让她子时动手,她亥时就会派人来。咱们现在不走,后半夜就走不了了。”
万寿宫后墙根下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青石板压着,上面长满了苔藓。
王嬷嬷和另一个宫女合力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下面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气味往上涌。
太后低头看了看,把身上的披帛和凤钗全摘了,只剩一件中衣,把小皇孙往怀里一带,对王嬷嬷说:“你在前面探路,哀家跟着你。”
王嬷嬷先下,踩着井壁上的砖缝慢慢到底,底下有一人多高的排水道,勉强能弯腰通过。
太后抱着小皇孙也踩着砖缝下去,那宫女留在最后把石板挪回原位。
地道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王嬷嬷手里一根火折子发出光。
小皇孙趴在太后肩头,声没吭。
太后一边走一边低声跟他说:“别怕,祖母带你去找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