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知多久,拐了好几个弯,前面渐渐透进来一点光。
王嬷嬷停住脚步,凑到出口听了听,回头比了个手势。
太后松了口气,脚下一软,差点跪下,硬撑着把小皇孙往上托了托。
出口在西华门东北角一处废弃的堆料场。
王嬷嬷推开圆木,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宫灯在远处晃着。
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墙角,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大皇子府管事的脸。
太后没多话,抱着小皇孙钻进车里。
马车赶在宫门下钥前最后一刻驶出西华门,门卫兵看了一眼大皇子府的牌子,连问都没问就放行。
与此同时,万寿宫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凌妃提着裙摆跨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
她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声音尖了起来:“人呢?”
殿里只有一个洒扫的小宫女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说太后娘娘刚才还在榻上念经,一转眼就不见了。
“找!”凌妃一挥手,身后的侍卫散开,把万寿宫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门全拉开,被褥掀到地上,连佛龛后面都扒开看了。
没人。
凌妃站在空无一人的内殿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着那张软榻上还没收起来的薄毯,上手一摸,还有余温,分明是刚刚还在。
她猛地转头:“后面呢?后面搜了没有?”
侍卫跑去后院,很快回来禀报:“娘娘,后院只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石板,底下好像有脚印。”
凌妃提着裙子冲到后院,盯着那块青石板看了看,命令道:“掀开!”
石板被挪开,火把一照,井底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凌妃脸色唰地白了。
有人顺着地道追了一段路,回来时满身淤泥,摇头说地道通出去了,外面连着堆料场,人早就走得没影了。
凌妃站在枯井旁边,风刮过来,吹得她头上的步摇叮当乱响。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搜,哪怕翻地三尺也给本宫把人找出来!”
搜遍了。每个角落都搜了。没有。
凌妃喘着粗气。
一个嬷嬷从太后的枕头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空空荡荡,没署名没落款。
凌妃夺过来,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笔迹端端正正,是太后的亲笔。
“天理昭昭,恶有恶报。”
八个字。
凌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踉跄一步,扶着旁边的桌子才没栽倒下去。
旁边的嬷嬷赶紧扶住她:“娘娘……”
凌妃推开那嬷嬷的手,没说出一句话。
“天理昭昭……”她喃喃着,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天理昭昭。”
没有人敢接话。
满殿狼藉里,凌妃瘫坐在地上。
消息传回二皇子府,二皇子在书房对着地图比划布阵。
侍卫跪在门外把万寿宫的事说了一遍,他手里的笔顿在半空。
他慢慢把笔放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太后跑了?连那个小的也跑了?”
侍卫伏在地上:“是……凌妃娘娘带人搜了两遍,只在枕头下翻到一封信……”
“什么信?”
“写着八个字。天理昭昭,恶有恶报。”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皇子背着手站在窗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忽然抬手把桌上所有东西一扫,稀里哗啦全都砸在地上。
“废物!”
“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她还有脸坐在地上哭?”
侍卫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二皇子转过身,垂眼看着地上那张地图,踩着它走过去,出门之前扔下一句:“传令下去,西华门那个时辰当值的门卫兵,全换了。她跑了,就一定会往大皇子那儿跑。既然跑了,就别让她再有机会从大皇子府出来通风报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凌妃那边,让她安分点。再敢误事,她自己掂量掂量。”
二皇子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书房里的狼藉没人敢收拾。
而大皇子府后院,太后坐在暖阁里喝一碗姜汤,小皇孙蜷缩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那个布老虎。
管事悄悄进来回话:“娘娘,殿下还在军中,府里留了三百府兵,都安排在前后院了。地道口已经彻底堵死,凌妃那边的人追不过来。”
太后放下碗,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
七月十七,天未亮,京城南门守将赵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来报信的亲兵面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封从二皇子府递出来的急信。
赵启展开一看,身子晃了一下。
信上只有两行字:青狼谷计划已泄漏,提前动手。天明之前控制宫门,百官上朝之前,都给我摁在宫里。
赵启是禁军副统领,表面上归二皇子管,但实际上早被太后的人策反了。
他捏着信,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把信纸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
赵启转身出门,叫来几个校尉,低声道:“二殿下要提前行动,你们分别去忠勇伯府和吏部尚书家报信,让他们即刻入宫,从西角门进,快!”
他自己则按兵不动,留住了手下三百人,没去封锁宫门,而是把南门守死,所有进出的人挨个盘查。
但二皇子还是快了一步。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上朝的百官从东华门入宫。
可今日,宫门口站着两排生面孔的士兵。
带头的是二皇子府长史孙茂,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一个个点名放行,进一个扣押一个,不许走动不许交头接耳。
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想退,后面士兵拔刀,退了半步的人就被顶了回去。
礼部尚书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孙茂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尚书抬进去了。
太极殿大门紧闭,广场上站了一百多个官员,全被士兵围在中间。
天色越来越亮。
辰时刚过,太极殿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二皇子走出来,身上穿着蟒袍,腰悬长剑,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分列两侧,殿门口的空地上忽然就安静了。
“诸位大人,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议。”二皇子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
“父皇病重多日,已经不能理政。本王受命监国,昨夜得知有人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篡位。大皇子与端王合谋,引北境敌军入关,这是叛国大罪。”
底下的官员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更多的人闭嘴,眼珠子左右转动。
没人站出来说话。
二皇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里两个内侍抬着一把圈椅走出来,椅子上坐着当今天子,正德皇帝。
皇帝面色蜡黄,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半靠在椅背上,呼吸微弱。
他身边站着两个侍卫,刀已经出鞘。
“父皇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二皇子的声音拔高了,压住了底下那些窃窃私语,“从今日起,父皇在太极殿后殿安歇,由本王侍奉汤药。诸位大人请签了这份联名请愿书,拥立本王继位,保江山稳固。如果有人不签?”
他说完,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有内侍端着托盘走下来,盘子里是一沓写好的请愿书和一盒朱砂印泥。
第一个走到兵部左侍郎面前,那侍郎抖着手看了看那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圈椅上生死不知的皇帝,最后伸出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在纸上按了指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刑部尚书按了指印,工部右侍郎按了,大理寺卿按了。
但也有不动的,御史台的两位御史背着手站在原地,既不伸手也不说话。
带头那个士兵走到他们面前把托盘一递,两位御史眼皮都不抬一下。
士兵回头看二皇子,二皇子微微点头。
两个士兵上去一人一个,把御史从队列里拖出来,拖到广场东边的墙根下。
两人跪在地上,紧接着两把刀架在脖子上。
“签不签?”有人问。
两个御史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悲壮。
血溅在石阶上,有人闭眼,有人别过头,有人差点跪下去。
托盘继续往下传,剩下的官员一个个都伸手摁手印。
这时,宫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打雷似的,一下接一下。
紧接着是喊杀声,隔了好几重宫墙传进来,已经听不太清楚。
二皇子脸色大变,转身往东边望去。
东华门方向腾起一股黑烟,往天上冲。
与此同时,京城城外三里处,顾衍之骑着战马站在土坡上,身后是一大片骑军。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急报。
顾衍之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将士们,喊了一声:“不等埋伏了,即刻攻城!”
城楼上已经换了旗。
正阳门上方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皇子的黑虎纹旗。
城垛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和士兵。
顾衍之勒住马,眯眼看了一会儿。
二皇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城头的布防已经完成了。
正阳门正面最少有两千个弓弩手,城墙上还架着几口大锅,烧着火,滚油都已经准备好了。
“正面强攻太亏了。”顾衍之转头对身边的旗手说,“发信号,左边山坡上打红旗,右边河沟边上打蓝旗,告诉大皇子和周副帅,按第二套方案来。”
左右两翼同时有了动静。
大皇子亲自带着三千人马从左侧压过来,他贴着城墙往东边绕,专门打东侧门。
东侧门守军少,被他一个冲锋就冲散了。
周副帅带着人马在右侧的河沟边上佯攻,往城墙脚下冲,扔了几十包沙袋填护城河。
动静闹得特别大,把二皇子预留的后备兵力全都吸引到了右边。
正阳门正面的守将一看左右两边都打起来了,自然把注意力和兵力分了出去。
就在城头守军左顾右盼的时候,顾衍之把手一抬:“所有主力,跟我上!”
他策马冲出去,后面两千铁骑紧随其后。
冲在最前面的是扛云梯的敢死队,一百人顶着盾牌往城墙下猛冲。
城头的箭雨泼下来,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中箭倒下了,后面立刻有人补上去。
云梯搭上城头,冲车也撞上了正阳门的门板。
城门是包了铁皮的,冲车撞一下就发出“咚”一声闷响,再撞一下,门板后面的顶门杠裂了,第三下门板往里凹进去一个坑。
城头上的二皇子守军疯狂往下扔礌石和滚油。
礌石砸在地上陷进泥里,滚油泼下来冒着白烟,冲锋的士兵有人躲闪不及被油泼中,惨叫着滚在地上。
场面惨烈,但顾衍之没停。
他骑着马在阵前来回驰骋,嗓子喊得哑了还在喊:“左边云梯上人!右边补冲车!别停,一口气打上去!”
城垛后面忽然出来十几个弓箭手,全都把弓拉满了对准了顾衍之。
顾衍之余光一扫,猛地伏低身子,几支箭擦着头盔飞过去。
他身边的亲卫一拥而上,举着盾把他整个人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城头传来一阵骚乱。
大皇子的人马从东侧门成功架上了云梯,第一批敢死队已经翻上了城头,在东城墙上跟守军肉搏。
东侧一乱,靠近东边的弓箭手不得不撤了几排去支援,正阳门正面城垛上的箭雨立刻少了许多。
顾衍之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扯着嗓子喊:“东边缺口,跟我冲!”
顾衍之翻身下马,往东边城墙下面跑,亲卫紧随其后。
这一段城墙因为守军调走了一半,城头上扔下来的石头少了很多。
一架云梯靠上去,顾衍之第一个踩上去,一手扶梯一手握刀,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
云梯下的人死死撑住,梯子晃得厉害,有礌石从头顶砸下来,擦着他的肩膀滚下去,砸在人身上。
他爬到城垛,城头一个守军举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顾衍之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城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刀横着一扫,那守军捂着脖子往后倒下。
他翻身站稳,第二刀已经劈向旁边冲过来的另一个人,一刀一个,接连劈了三个人。
后面的人跟着他爬上来,越来越多。
城下的主力一看城头有人站住了脚,士气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