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没说话,把令牌上的暗记跟名册后面附的笔迹对照了一遍。
每个文职兵入职时都留过字。一对照就发现,那个符号的写法与黎培龙留的签名完全一致。
“查。”顾衍之合上册子,“把黎培龙押过来,连同他的住处,翻个底朝天。”
周猛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身后两个兵押着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
那人穿着一身兵服,脸上没什么血色,腰板挺得很直,绷着脸不肯出声。
周猛把一摞东西摊在案上:“从他床铺下面搜出来的,一封没送出去的信,还有两本账册。”
顾衍之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一遍,面上没什么表情。
信是写给二皇子那边接头人的,里面详细记载了西北大营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存量以及各营换防时间,连将领们的作息习惯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猛看得拳头握紧:“这个狗东西!老子差点把粮库交给他管,要是让他动了手脚,弟兄们全得饿肚子!”
黎培龙从始至终没吭声。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还有谁?”
黎培龙低下头,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顾衍之冷冷道:“你以为二皇子在营里只安插了你一个?说吧,说了我给你个痛快。”
帐里沉默了片刻。
黎培龙抬头看了看顾衍之的脸色,供出了另外四个人的名字。
两个是火头营的伙夫,一个是马厩的兽医,还有一个是在中军帐旁边站岗的哨兵。
周猛听完脸都青了,二话没说带人就往外冲。
半个时辰后,那四个人全被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火头营那两个伙夫藏在灶台下一包砒霜,本来打算掺进将士们的早饭里。
马厩那个兽医在马草里动了手脚,再喂两天,营里几百匹战马都得趴下。
至于那个哨兵,他身上藏着一枚响箭,只要二皇子那边一声令下,他就能在大营放信号引来夜袭。
顾衍之听周猛汇报完,面色始终平静。
沈星落站在角落,从头到尾看完了审讯。
她看着那几个人被押出去时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紧。
如果不是安安那一声哭,她可能已经被匕首刺穿了咽喉。
而如果不是从刺客身上顺藤摸瓜揪出这些人,今天早上全营将士吃的饭里就有砒霜,几百匹战马也会在三日内全部倒毙。
她后背上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
帐里只剩下顾衍之和沈星落两个人。
顾衍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两本账册。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他们本来打算今天早饭时候动手。火头营那两个人把砒霜掺进粥里,马厩那个让马吃三天毒草,然后哨兵在午时放响箭接应外面的人马。”
沈星落没说话。
顾衍之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沈星落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么面对面站着,沈星落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
沈星落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今早起来忙前忙后地伺候安安,在营地跑了好几趟。
顾衍之看着她这副憔悴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星落怔了一下,眨了眨眼。
顾衍之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昨晚如果不是安安,你已经死了。这种可能,我不会让它再有第二次。”
沈星落看着他的眼睛。
她垂下眼,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虎口上全是厚茧。
沈星落握着那只手,用上了力气,把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们一起面对。”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喉结滚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
过了一会儿,沈星落小声说:“你的手在抖。”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觉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确实在发抖。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松开,转过身去整理案上的文书。
沈星落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想笑,又忍住了。
外面突然传来周猛粗声粗气的声音:“殿下,人都处置干净了。另外那几个人的住处又翻了一遍,没有再搜出新东西。”
顾衍之背对着帐帘应了一声:“知道了。加强巡防,各营出入一律查验腰牌,未经我手批的文书一律不准出营。”
周猛应了声“是”,脚步声远了。
顾衍之回头看着沈星落,忽然说:“你该回去好好睡一觉。”
“安安醒了会找我。”沈星落把布放下,抬头冲他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昨天没睡够,回头补一觉就好了。”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没说什么。
沈星落转身往帐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早饭改了吗?那两个人不是招了掺砒霜的事,今早的粥没让他们碰吧?”
“周猛把火头营换了一班人,重新做的。”顾衍之说。
“那就好。”沈星落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
翌日清早。
帐篷外已经有人走动。
沈星落扶着桌子站起,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的。
她抓紧了桌子,身子晃了晃才稳住。
喉咙里泛起一阵酸,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顾衍之掀帘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怎么了?”
沈星落摆了摆手:“没事,昨晚没睡好。”
顾衍之眉头皱得死紧。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她脸色,确实比平常白了些。
沈星落在军营里待了半个月,白天不仅要照顾安安,还要往婴语营跑,夜里接着写什么观察记录,觉都睡不够。
“传李神医。”他对帐外的亲卫吩咐。
沈星落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
她只好叹口气坐下。
顾衍之蹲在她面前,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指尖。
李神医来得很快。
他挎着药箱进来瞅了沈星落一眼,然后开始搭脉。
顾衍之盯着李神医那张脸,呼吸都放轻了。
沈星落却很放松,歪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想去够桌上的茶盏,被顾衍之按住了。
李神医的眉头先是锁着,慢慢又舒展开,嘴角的胡须一点一点往上翘,最后整张老脸都笑成了朵菊花。
他收回手,冲顾衍之抱拳:“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这是有喜了!”
顾衍之怔住了。
沈星落也怔住了。
外面正好有人掀帘子进来,是苏锦绣:“听说星落不舒服?哪个大夫看的?”
话音未落,她看见李神医满脸喜色,又看见顾衍之的脸上发愣,顿时捂住嘴,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天呐!真的假的?”
李神医笑呵呵地点头:“两个多月了,脉象很稳。”
苏锦绣直接蹦了起来。
“我要当干娘了!我要当干娘了!”
她一把抱住沈星落的肩膀摇啊摇,摇了两下被顾衍之拨开,换他自己把她拢到怀里。
苏锦绣也不生气,原地转圈。
帐篷外守着的柳暗听见动静,悄悄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看见苏锦绣疯疯癫癫转圈的模样,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顾衍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两个多月了?你怎么不早说?”
沈星落靠着他的胸膛,耳朵贴在他心跳的位置,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仰起脸笑了笑:“行军路上没顾得上说,前阵子也没什么反应,今早上才觉得恶心。再说你天天操心军务,我怕说了你会分心。”
顾衍之把她抱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天大的事也没你的事大。”
苏锦绣在旁边捂着脸叫:“行了行了别腻歪了,快说说,接下来怎么办?星落这身子可不能继续跟着大军走了吧?”
这话说到顾衍之心坎里了。
他松开沈星落,认真看她:“回后方去。我派人送你回京城,或者去最近的州府也行,找个安全的地方养胎。”
沈星落摸了摸自己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
她抬头,目光坚定。
“我不走。”
顾衍之皱眉:“星落!”
“王爷,你听我说。婴语营的孩子们都在随军队伍里,那些娃娃,最小的才四个月,他们的爹都在前线打仗。这些天都是我带着,娃娃们认人了,我走了谁管?”
“可以派别的嬷嬷。”
“嬷嬷们听不懂婴语。”沈星落摇头,“上次那个哭了一宿的男娃是肠绞痛,乳娘以为是饿了,喂了又喂,越喂越疼。我能听出来。
还有前天那个发烧的丫头,她哼哼着'耳朵疼',别人听不见,我听见了,这才及时灌了药。王爷,这些孩子离不开我。”
顾衍之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那是他的女人,肚子里怀着的是他的种。
苏锦绣安静地站在旁边。李神医也识趣地退到角落,竖着耳朵听。
半晌,顾衍之呼出一口浊气。
“留下可以。”
沈星落眼睛一亮。
“但有三个条件。”顾衍之竖起手指,“第一,婴语营的事交给副手打理,你每日过去不能超过两个时辰。第二,但凡有半点不适,立刻说,不能隐瞒。第三,晚上不准再熬夜写东西,到点就睡。”
沈星落弯起眼睛,伸手去勾他的手指头:“都依你的。”
顾衍之反手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
他转头对柳暗吩咐:“从暗卫里拨四个人给王妃,贴身跟着。再传令下去,帐外增设双岗,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柳暗抱拳应了声“是”。
帐内,李神医留下几副安胎的方子走了。
苏锦绣赖着说了半天话,也被顾衍之赶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两个人,顾衍之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沈星落的肚子上。
沈星落笑着推他的脑袋:“才两个多月,能听见什么。”
顾衍之不动,耳朵依旧贴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在里面翻身。”
沈星落“噗”地笑出声,手指插进他发间揉了揉。
她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战场上杀伐果断,到了她面前,有时候却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行了,起来吧。”她拉他,“我真要去婴语营一趟,昨天那个吐奶的丫头今早还没去看,我不放心。”
顾衍之站起来,二话不说去拿她的披风,亲手给她系上。
“走,我送你去。”
沈星落系好披风,被他扶着肩膀往外走。
婴语营那个方向飘着炊烟,想必是嬷嬷们在煮米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他微微弓着身子,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星落摸了摸肚子,在心里对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人说:你爹看起来凶,其实心软得很。将来你要听话,别折腾娘亲,也别折腾他。
腹中安安静静的,没给她任何回应。
这会儿,还没到能听见“婴语”的时候呢。
她笑了笑,转身往婴语营的方向走。
沈星落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娃娃们的声音,有的在笑,有的在哼哼。
她掀帘进去,两个正在哄孩子的嬷嬷连忙站起来行礼。
沈星落摆摆手,目光扫了一圈。
靠里那个摇篮里躺着昨天吐奶的丫头,精神看着好了不少。
旁边垫子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娃,握着块磨牙饼啃得口水直流,眼睛却盯着沈星落。
沈星落蹲下去,侧耳听了听。
那胖娃冲她伸手,嘴里“啊啊”地叫。
“姨姨来啦,饼饼硬,牙牙痒。”
沈星落笑着从袖子里掏出纱布卷,递过去:“啃这个,软的,磨牙不会伤牙龈。”
胖娃一把抓过来塞嘴里,满意地哼两声。
另一个摇篮里的小姑娘突然“哇”地哭起来。
沈星落走过去,弯腰凑近。
小姑娘哭得满脸通红,小腿蹬着襁褓。
沈星落凝神听了一会儿,转头对嬷嬷说:“她尿了,屁股疼,换一块干的,再抹点那个紫草膏。”
嬷嬷赶紧照办。
解开襁褓一看,果然尿布湿透了,小屁股红了一片。
换好干爽的,小姑娘就不哭了,眼皮耷拉下来,很快又睡过去了。
旁边几个娃娃也跟着闹起来。
沈星落挨个看过去。
顾衍之站在帐门口没进来。
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目光一直跟着沈星落的身影。
“那个吐奶的丫头怎么样了?”沈星落抱着孩子走到他跟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