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枫转身，看到了千面。
他脸上没有了那张哭笑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只是那双灰黑色的眸子，依旧冰冷死寂。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布衣，站在废墟之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是。。千面？”叶无枫皱眉问道。
“千面。。”少年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是后来的事了。在这里，我叫铭。”
“铭？”
“嗯，记忆的铭。”少年铭轻声说道：“这是我的名字，也是我族的使命。”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废墟：“那里，曾经是我的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
灰暗的天空忽然变得清澈，龟裂的大地也开始恢复生机，残破的建筑废墟如同时光倒流般重新拔地而起，化作一座座古朴而精美的石屋。
天空中有飞鸟掠过，地上有孩童嬉戏，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整个画面一派祥和宁静。
叶无枫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
他认出来了，这些建筑风格，这些服饰打扮，与他曾在某些上古遗迹中见过的壁画极为相似。
这是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种族。
“我们一族名为忆族。”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怀念，也带着深深的痛苦：“我们的使命，是守护记忆核心，那是记录了诸天万界所有生灵记忆的至宝，也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基石之一。”
画面继续变幻。
叶无枫看到了年幼的铭，天真烂漫，在族中长辈的教导下学习记忆之术。
他天赋异禀，不过十岁，就能熟练运用记忆法则，甚至能窥视他人记忆而不被察觉。
他是族中的骄傲，是下一代记忆守护者的继承人。
族人们对他寄予厚望，父母以他为荣，同伴们簇拥着他。
那段时光，美好得如同梦境。
但梦境，总有醒来的时候。
突然画面陡然一暗。
天空被撕裂，漆黑的裂缝中涌出无数狰狞的怪物。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扭曲的阴影，所过之处，生灵的记忆被强行抽取吞噬。
“那是遗忘兽，来自归墟深处的怪物。”铭的声音冰冷：“它们以记忆为食，所到之处，一切都会被遗忘。”
忆族奋起抵抗。
族中长者联手布下记忆屏障，将记忆核心护在中央。
铭也加入了战斗。
他操控记忆法则，将族人的记忆碎片化作利刃，斩向遗忘兽。
整个战斗十分惨烈。
他的身边不断有族人倒下，他们的记忆被吞噬，化作一具具没有过去的空壳。
铭亲眼看到，从小教导他的长老，为了保护他，被一头遗忘兽贯穿胸膛，临死前还对他露出慈祥的笑容：“铭。。记住。。一定要。。守住。。”
“长老——！！！”
年幼的铭嘶吼，眼中流出血泪。
他疯了般催动记忆法则，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记忆和寿命。
一头又一头遗忘兽在他手中化作飞灰。
但他的面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
十岁的孩童，转眼变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三十岁的中年，四十岁。。
当他将所有遗忘兽斩杀殆尽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老者。
记忆屏障保住了。
记忆核心保住了。
族人也保住了大半。
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族人中间。
他以为会看到感激的眼神，会听到关切的问候。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冷漠疏离甚至是带着恐惧的脸庞。
族人们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铭。。你的样子。。”母亲颤抖着声音，眼中满是惊恐。
父亲沉默不语，只是别过头去。
曾经簇拥他的同伴，此刻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与他对视。
铭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为了守护族人，燃烧记忆、燃烧寿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目光？
这时，族长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威严的老者，曾经对铭寄予厚望。
但此刻他看着铭的眼神只有冰冷与决绝。
“铭，你为守护记忆核心，立下大功。”族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再担任记忆守护者的继承人了。”
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族长继续说道：“而且，你燃烧记忆，导致自身记忆残缺，甚至可能污染记忆核心。为了族人的安全，为了记忆核心的纯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话语：
“你，必须离开。”
轰——！！！
这一刻铭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开？
他为了守护这里，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却是因为记忆核心被污染而遭到驱逐？
“族长！铭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为铭说话。
她是铭青梅竹马的女孩，名叫“璃”。
她冲到铭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泪水：“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族长看着璃，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化作冰冷：“璃，你不懂。记忆核心不容有失，任何可能污染它的因素，都必须排除。”
然后他看向铭：“铭，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铭笑了。
笑得凄厉，也笑得有些绝望。
他推开璃，踉跄后退，看着族长，看着父母，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他喃喃自语，灰黑色的眸子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既然记忆带来的是痛苦，是背叛，是抛弃。。”
“那要记忆。。何用？”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忆族。
画面再次变幻。
铭在虚空中流浪，见到了无数因记忆而产生的悲剧。
有人因爱生恨，屠戮满门。
有人因执念成魔，祸乱苍生。
有人因无法释怀的过去，一生痛苦。
记忆，成为了痛苦的根源，也成为了束缚的枷锁。
终于，在一处被遗忘兽肆虐过的废墟中，铭找到了一枚灰黑色的晶体。
那是遗忘兽死亡后留下的核心，蕴含着最纯粹的遗忘法则。
铭握着那枚晶体，枯坐三年。
三年后，当他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任何情感。
他领悟了遗忘法则，戴上了一张哭笑面具，成为了千面，也成为了幽影议会中的一员。
他开始行走诸天，传播他的理念——
“存在因记忆而痛苦，唯有遗忘，才是终极仁慈。”
他要让所有人遗忘痛苦，遗忘过去，遗忘一切。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
。。。
幻境到此结束。
叶无枫的神魂重新回归现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虚空中，霜之希望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而对面的千面——或者说铭，胸膛被剑光贯穿，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倒下。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透过破碎的面具死死盯着叶无枫。
他的眼中是刻骨的痛苦，是无尽的疯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求。
“现在。。你明白了吗？”
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记忆。。只会带来痛苦。”
“遗忘。。才是解脱。”
叶无枫一阵沉默。
他看着铭，看着这个曾经天真烂漫最终却被记忆伤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同情。
“我明白你的痛苦。”叶无枫缓缓开口，声音很是平静：“但这不是你将同样痛苦加诸他人的理由。”
铭浑身一震。
“你被族人背叛抛弃，这很悲惨。”叶无枫继续说道：“但皇城中这些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牵挂。你没有权力，替他们决定是否要遗忘。”
“痛苦也好，喜悦也罢，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记忆不仅仅是痛苦的根源，它也是爱的证明，是存在的痕迹，是活过的证据。”
叶无枫握紧霜之希望，剑身发出清越的铮鸣。
“你要抹去这一切，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你害怕。”
铭瞳孔骤缩。
“你害怕看到别人的幸福，因为这让你想起自己的不幸。”
“你害怕看到记忆带来的美好，因为这让你质疑自己的选择。”
“你所谓的终极仁慈，不过是你为自己找的借口，一个逃避痛苦和过去的借口。”
叶无枫一字一句刺入铭的心底。
“不。。不是这样的。。”铭踉跄后退，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我是为了他们好。。我是为了。。”
“为了你自己。”
叶无枫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承认吧，千面。”
“你恨的不是记忆，你恨的是背叛你的族人，你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你才要毁灭一切，让所有人都变得和你一样一无所有。”
轰——！！！
铭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扭曲变幻，时而疯狂，时而痛苦，时而茫然。
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闭嘴——！！！”
灰黑色的遗忘之力从他体内疯狂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虚空。
他胸膛的伤口在遗忘之力的作用下迅速愈合，但气息却变得更加混乱狂暴。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铭嘶吼着，双眼彻底变成纯粹的漆黑。
“既然你执意要维护这该死的记忆。。那就和它们一起。。被遗忘吧！！！”
他双手高举，与身后的遗忘之门共鸣。
遗忘之门剧烈震颤，门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伸出无数灰黑色的触手，缠绕在铭身上。
铭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乾坤境九阶巅峰。。半步轮回境。。轮回境！
虽然只是短暂借助遗忘之门的力量，但这一刻的铭，他已经达到了一个让叶无枫都感到心悸的境界。
千面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暗紫色的长袍被撑破，露出下面苍白而扭曲的皮肤。
灰黑色的遗忘之力在他体表凝聚，化作一副狰狞的铠甲。
他的头颅高高昂起，额头上长出一对弯曲的骨角，双眼如同两轮漆黑的太阳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最终，千面化作一尊高达万丈的遗忘魔神！
“吼——！！！”
魔神仰天咆哮，声浪震碎虚空。
皇城大阵的光罩在这声咆哮下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
城中百姓惨叫着捂住耳朵，七窍全在流血。
就连轮回塔垂下的神光，都黯淡了三分。
叶无枫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尊魔神的气息已经超出了乾坤境的范畴。
那是真正能执掌一方世界、开辟小千世界的存在！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绝非现在的他能抗衡。
“叶无枫。。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魔神开口，声音如同万鬼齐哭，震得人神魂欲裂。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道理。。你的坚持。。又算得了什么？”
魔神抬起一只如山岳般的巨掌朝着叶无枫和皇城缓缓压下。
掌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虚空凝固，让时间停滞。
叶无枫只觉得周身如同被亿万座大山镇压，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但他没有放弃。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霜之希望上。
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轮回塔——归位！”
他低吼着，强行召回轮回塔。
九层白玉塔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眉心识海与轮回乾坤界彻底融合。
小世界的力量再次涌出，勉强抵住了魔神的威压。
但这依旧不够。
魔神之掌，还在缓缓压下。
距离皇城，已不足千丈。
城中，已经有人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跪倒在地，神魂开始崩溃。
一些实力较弱的百姓直接身体爆炸开来，场面极度血腥。
秦璃、乾云朔、柳如音等人拼命催动灵力，护住身边的人，但此时也是杯水车薪。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
叶无枫见此，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严重。
他将所有心神全部沉入识海深处，沉入那片轮回乾坤界中。
然后开始燃烧小世界！
“既然你要毁灭一切。。”
叶无枫抬起头，看向那尊顶天立地的魔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那我就用我的一切。。告诉你——”
“有些东西，纵使毁灭，也不会被遗忘！”
轰——！！！
轮回乾坤界再一次燃烧。
千里山河，日月星辰，草木生灵。。一切的一切，都在化作最纯粹的世界本源涌入叶无枫体内。
他的气息也在开始疯狂攀升。
乾坤境六阶。。七阶。。八阶。。
最终，定格在乾坤境九阶巅峰！
与魔神几乎同一层次！
“这一剑。。为你送行。”
叶无枫缓缓举剑。
剑身之上，燃烧着世界之火，倒映着轮回之光。
“轮回第四剑——寂！灭！”
剑出。
周边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