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嗓音从侧面传来，冷得像块冰。
她坐在轮椅上，手指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反着光。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的意思是，您这样的气质，好比雪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寻常人哪能轻易靠近？”
那双眼睛扫过他，像刀锋刮过皮肤。
她没再说话，转动轮椅朝走廊另一头滑去。”跟我来，神侯在议事厅等你。”
神侯？找他？
陈晓连抓了抓头发，脑子里闪过前几天那桩关于假使者的乱事。
难道是为了那个？
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诸葛正我坐在长案后面，正低头看着一卷文书。
“神侯。”
陈晓连走近，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脸上堆起笑，“大人召见，是不是要赏我？上次那俩冒牌货的案子，总算结了。”
“哦？你这么一提，我倒真忘了赏你。”
诸葛正我抬起头，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说说看，想要什么？”
“我想学‘三界真元炁’。”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旁边轮椅上的女子，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陈晓连侧脸上，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别的什么。
那门功夫是诸葛正我压箱底的东西，从没传给外人。
江湖上都知道，练出来的那股气劲，霸道刚猛，能排进天下前五。
案后的男人没立刻回答。
他合上卷宗，将它轻轻放到一边。
诸葛正我的目光在陈晓连身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三界真元炁么，”
他缓缓道，“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只是你先前揭穿那两个假货的功劳，分量还差了些。”
一旁的无情蓦地抬起眼。
她没料到师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斟酌的意味。
那门功夫……师父竟真的有意传授？
“先听我说完。”
诸葛正我抬手止住了徒弟未出口的话，转向面前站着的年轻人，“若你能替我办成另一件事，我便教你。”
陈晓连一时怔住。
他原本只是信口开价，等着对方还价，却不料听到这样一个答复。
三界真元炁——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神侯请讲。”
他立刻应道，“无论何事，在下必当竭力。”
自然，前提是命得留着。
诸葛正我的神色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我要你去查‘天尊’。”
……
“天尊？”
陈晓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才在巷口晃过，不过几个时辰，这个名字竟又从诸葛正我口中说了出来。
他记得那些传言里“天尊”
立派时的誓词：天地不算什么，鬼神不值一提，万物皆无能，百姓皆愚昧，生死无定数，祸福没缘由。
天地幽冥之间，唯我独尊。
这样的字句，任谁看了都明白，他们眼里既无天地，更无君王。
龙椅上的那位得知此事后，早已将这组织视作必须拔除的尖刺。
不弄清背后是谁在操纵，那位恐怕夜夜难眠。
“师父，”
无情的嗓音像浸了冰，“三界真元炁乃门中秘传，岂能轻易予人？追查天尊之事，交予 ** 便是。”
她冷冷瞥了陈晓连一眼。
绝不能让这人得逞。
为什么？或许只因他说话的方式总让人心头莫名窝火。
议事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诸葛正我目光扫过无情的脸，又转向陈晓连，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追查天尊的事，不容儿戏。”
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况且，假冒使臣那桩案子，还需你与几位师弟一同跟进。”
他看得清楚。
无情平日与陈晓连之间那些细微的牵扯，此刻化作她眉梢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执拗。
这哪里是真要争什么先后，不过是憋着一口气罢了。
只是不知，陈晓连那副散漫模样，能否触到冰层底下那点温度。
“师父！”
无情的声调难得扬起了半分，随即又压成冰冷的直线。
她转向陈晓连，眼底像结着霜：“陈晓连，你敢不敢先与我赌这一局？”
“常言道，男子汉不与女子计较。”
陈晓连咧开嘴，笑容里带着惯常的惫懒，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嘛，你这冷冰冰的架势，倒也算不得十足的女子——半点温软都没有。
赌便赌了，你想赌什么？”
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无情深知，若论口舌之争，自己绝非他的对手。
她微微扬起下巴：“就比三日之内，谁探得关于‘天尊’的消息更多。”
“若你所得不及我，”
她一字一句道，“便不得向师父求教‘三界真元炁’。”
她心里明镜似的。
要在短短三天内将“天尊”
的底细摸清，无异于痴人说梦。
故而她只提“消息多寡”
毕竟，假冒使臣的案子还悬在那里，她分不出太多心神与这人纠缠。
“我得添个彩头。”
陈晓连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若是你输了，须得应承我一件事。”
无情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满是笃定：“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也应你。”
“击掌为定。”
陈晓连抬手虚拍一下，转身便朝厅外走，声音拖得长长的，“神侯大人，我先回去歇个觉，养养精神。”
看着他当真踱步离开的背影，无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发白，细微的“咯咯”
声从掌心传出。”陈晓连，”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定要赢你。”
诸葛正我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端起手边的茶盏，掩去了唇角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丫头有多少年不曾在外人面前泄露情绪了？如今却被陈晓连三言两语就挑得现了形。
倒是件好事。
若总将一切封在冰壳里，时日久了，只怕内里要生出锈来。
陈晓连出了议事厅，穿过两道回廊，真就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扉合上，他踢掉鞋子，倒在榻上，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沉沉响起。
无情原打算与陈晓连堂堂正正较量一场，要让对方输得毫无怨言，特意吩咐下属将天尊组织的案卷送去。
没料到，派去的人很快便捧着那些文书折返。
“大人，陈晓连让我别吵他睡觉。”
手下低声禀报，“他还说……就算不看这些，照样能胜过您。”
无情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那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一遍。
好，很好。
非得让这人摔得彻彻底底不可。
……
陈晓连回屋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光线已斜。
他慢吞吞起身，在街边小摊随意吃了些东西。
日头西沉，天光渐渐收拢。
时候差不多了。
撂下碗筷，他朝那片总聚着大娘的空地走去。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还未走近，熟悉的曲调已随风飘来。
空地上人影晃动，正是那群精力旺盛的妇人们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哎，小陈来了！”
不知谁先瞧见了他，人群顿时起了波澜。
好几道身影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将他裹住。
“今天能教新花样不？”
“上回说好见见我娘家侄女，你可别忘了！”
“多亏你呀，我家那混小子最近懂事多了，昨儿还帮我摘菜呢……”
陈晓连笑着应付，一一回应。
等声音稍歇，他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了几分。
“各位婶子，新舞步一会儿就教。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想请大家帮个忙。”
……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空地上，陈晓连一边哼着调子，一边示范着新的动作。
他的手脚协调，转身摆胯，每个节拍都踩得准。
周围的大娘们跟着学，脸上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这舞可真活络筋骨。”
一位大娘抹了抹额角的汗，笑道，“小陈，你哪儿学来这么多花样？”
陈晓连结束舞蹈教学时，额角已覆了层薄汗。
他连跳了七八遍那支曲子，此刻停下来才觉得气息微促。
周围聚着好些妇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赶明儿我得把我家那位也拽来活动活动，”
一位大娘说道，“成天窝在家里，身子都懒散了，动几下就喘。”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如今也是，没走几步路就喊累。”
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着家常，话题总绕不开自家丈夫的体态与精力，至于那“体力”
究竟指什么，便只有各自心里清楚了。
陈晓连擦了把汗，扬声打断：“今天就到这儿吧。
新教的步子各位自己再练练，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办。”
“小陈捕快受累啦，快去忙你的。”
“可别忘了跟我侄女见面的事啊，”
另一位大娘特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那丫头生得可真是万里挑一的模样。”
陈晓连脸上堆着笑，一一应承，转身朝孟春楼的方向去。
刚走出几步，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在脑中浮现。
【传授广场舞曲目“小苹果”
已完成，奖励发放：内力修为增加一月。
】
一股暖流随即从周身经脉中涌起，温和而扎实，令他不由得舒了口气。
孟春楼的灯火在夜里总是亮得扎眼，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里头隐约的喧嚷与人影晃动。
陈晓连尚在五十步开外，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已瞧见了他，扭着腰肢迎了上来。
“爷今儿个独自来的？”
如花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心里早将这位客人归进了贵宾之列——昨夜他与两位同伴在此的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多日的用度，可不是位寻常主顾。
陈晓连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咧咧嘴：“随便逛逛，瞧个热闹就成。
家里那位已经疑心我昨日在外头做了什么了。”
“客官真会说笑，”
如花挑了挑眉，“自家娘子嘛，总得费些心思哄着。
要不要我传您几招？”
听听，这做生意的劲头。
如花这般替客人琢磨着如何应付家室，也难怪孟春楼能在应天府诸多烟花之地里拔得头筹。
陈晓连摆了摆手，笑意未减：“不必费心，我娘子待我好着呢。”
他话头一转，“倒是你们楼里的酒不错，替我装两壶带走。”
“好嘞，您稍候。”
如花应得干脆，转身便去张罗。
如花应声转身，不多时便提着两只陶壶回来。
她将酒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擦过对方手背：“真不进来坐坐？昨儿几位姑娘还念叨您呢。”
“可惜她们沾不得几杯。”
陈晓连接过酒壶时避开了她的触碰，“今日只想寻个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