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骰盅里传来一声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磕碰,像是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若非陈晓连早已踏入先天之境,耳力远超常人,绝难察觉这动静。
果然动手脚了。
他心底冷笑,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一股精纯内力自他掌心悄然透出,顺着木质桌面的纹理蜿蜒潜行,无声无息地钻入骰盅底部。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冰面裂开细缝。
一直神色漠然的荷官,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瞬,扣在骰盅上的手指没有立刻提起。
“磨蹭什么呢?”
成是非歪着身子,咧嘴笑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开个盅都不会?要不换我来?”
他同样听清了盅内的变故。
一股火气从他心底窜上来——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混小子,就在这间鸿运赌坊,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最后甚至被所谓的朋友坑了一把,差点被卖进宫里抵债。
要不是他机警,如今怕是早已成了残缺之人。
旧恨新恼搅在一起,让他话音里带上了刺。
围观的赌客们也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啊?”
“该不是真有鬼吧?”
“鸿运赌坊这么大的招牌,总不至于为这几百两银子耍花样……”
嘀咕声越来越响。
荷官额角渗出细汗,仍迟迟不动。
这时,一个身影从荷官身后的帘子旁踱了出来。
那是个体态发福的中年男子,面团似的脸上嵌着两条细眼,弯弯的像是总在笑。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声音温和:“这一局,不如让吴某来开,如何?”
“是吴掌柜!”
“老板亲自出来了……”
低语声里,无数道目光钉在了那只始终未揭开的骰盅上。
鸿运赌坊的老板现身时,满屋子的赌徒都愣了神。
吴掌柜没理会四周的嘀咕,径直揭开了骰盅。
盅底只剩一层细白的粉末,半点数目也瞧不见。
他却像瞧见寻常结果似的,嘴角还挂着笑:“零点,百年难遇的彩头——恭喜二位了。”
转头便吩咐荷官:“取银票来。”
一叠纸钞很快搁在了赌桌 ** 。
吴掌柜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声音压得低:“银子在这儿,就看两位……有没有胆子伸手了。”
陈晓连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成是非身上:“送到手边的钱,难道要推开不成?”
“推?那不成傻子了!”
成是非喉结滚动,手臂一伸就把那叠银票全揽到怀里,数出半沓塞进陈晓连手中,“你的份。”
三下击掌声脆生生响起。
吴掌柜仍旧笑着,眼角的纹路却像刀刻出来的:“勇气够足。
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世上有些银子,揣进兜里容易,想花出去……就得看 ** 爷点不点头了。”
不知何时,赌桌外围已立了一圈人影。
钢刀映着昏黄的灯,冷光在那些大汉的指节间流动。
“哟,要动粗?”
云罗的嗓音脆亮亮地 ** 来,话还没落,人已经像只雀儿扑了出去。
掌风扫过最前头那汉子的面门,对方连刀都没来得及抬,整个人就重重砸在了地上。
成是非眼皮一跳,身影紧跟着掠上前去。
赌坊里那些围上来的壮汉,不过练过些粗浅拳脚,哪里挡得住成是非。
几个呼吸之间,地上便横七竖八躺满了 ** 的人影。
骨头折断的脆响接连响起,像干燥的树枝被踩碎。
每一声过后,就有一人的胳膊或腿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
陈晓连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那弧度竟与先前吴掌柜脸上的分毫不差。
他声音不高:“掌柜的,您瞧,这银子我们如今有命花了么?”
吴掌柜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轰!”
一道雪亮的弧光自陈晓连腰间跃出,带着尖啸劈开空气,赌坊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裂成两截,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别您啊我的。”
陈晓连语气里掺了冰碴。
他顺手撩开成是非外袍一角,露出底下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若有事,护龙山庄来寻人。”
“护龙……黄字第一号……”
吴掌柜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他听过那名头,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几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陈晓连转身朝外走,云罗和成是非跟上。
跨过门槛时,他忽又停住,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缩在角落发抖的李二狗:“对了。
若再让我瞧见这人踏进你们赌坊半步——”
他顿了顿,“我不介意再来找点零花。”
街上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赌坊里浑浊的气味。
成是非扯了扯嘴角,脸上堆起愁苦:“小年年,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他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牌子,“头一天就顶着这名头逞威风,要是让上头知道,我这差事怕是要到头了。”
陈晓连只“嗤”
地笑了一声,眼里闪过狡黠的光:“你们护龙山庄的招牌,不是比六扇门好使么?我怕提别的,人家不认账啊。”
成是非摆摆手,懒得再争。
他捏了捏怀里那叠新得的银票,纸边硌着指尖,厚实得很。
那点懊恼转眼就被这触感驱散了,他撞了下陈晓连的肩,挤眉弄眼:“得了,横财到手——走,找点乐子去?”
夜色渐浓时,他们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前。
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从雕花窗格里飘出来,软绵绵地缠住行人的耳朵。
这便是应天府有名的孟春楼。
入夜后,这里的喧哗胜过白日集市。
锦衣的富绅、摇扇的文人,甚至远处溜达来的乞丐,都聚在附近。
有钱的进去醉生梦死,没钱的蹲在墙角,听着里头飘出的曲调与笑语,在昏沉的脑子里描画出一场场荒唐梦。
打发走李二狗之后,成是非晃了晃那只从鸿运赌坊得来的钱袋,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
他咧开嘴,说要带陈晓连去见见世面。
出乎意料的是,云罗郡主并未阻拦,那双眼睛里反而闪动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似乎对那个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充满了探究的念头。
门前的灯笼投下暖昧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身影早早地就倚在了门边,目光像带着钩子,尤其在云罗那张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几位公子,真是难得的好相貌,”
那声音裹着蜜糖似的,人已迎了上来,衣裙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今夜我们楼里的姑娘们,怕是要欢喜坏了。”
成是非凑上前,脸上堆起惯常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目光在那位年长些的女子身上转了转。”我就中意您这样的,”
他拖长了调子,“经了风霜的,才最有味道。”
被称作如花的女子吃吃地笑起来,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成是非肩头拍了一下,指尖染着蔻丹。”小冤家,嘴倒甜。
姐姐这儿有的是你没见识过的花样,保管叫你……”
她眼波流转,话只说了一半。
“罢了罢了,”
成是非缩了缩脖子,竟露出点罕见的局促,摆摆手,“先进去瞧瞧再说。”
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杂着脂粉、酒气和某种甜腻熏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光影摇曳的大厅里,几位身着轻纱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立着,眼风像沾了水的羽毛,轻轻扫过新来的三位客人。
角落里,有人坐在筝后,手指拨过琴弦,清越的声响便跳了出来。
另一道窈窕的身影随着乐声旋开,薄纱飞扬,勾勒出曼妙的轮廓。
“如何?”
如花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炫耀,“我们这儿的姑娘,模样自不必说,更是各怀绝艺。
琴棋书画,那些雅致的玩意儿自然不在话下,至于那些助兴的……”
她刻意顿了顿,眉梢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是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些:“别挑了,都留下!”
……
被暖香和软语包围的厢房里,成是非已经半陷在锦绣堆中。
他抓起一只瓷壶,仰头便灌,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消失,他将壶口朝下倒了倒,挑衅地望向对面。
陈晓连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同样拿起手边的酒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带来的却是熟悉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这点酒?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从前那些足以点燃喉咙的烈酒,才是他熟悉的伙伴。
眼下这淡薄的滋味,实在算不得什么。
酒在陈晓连眼里,连润喉都嫌不够劲。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云罗早已伏在桌边睡得沉了,成是非勉强撑着发沉的脑袋,眼皮却像坠了铅,身子晃了晃,终于也歪倒在杯盘之间。
“就这点本事。”
陈晓连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浓妆艳抹的脸,只觉得兴致全无。
比起他平日里挂在嘴边念叨的那个名字,眼前这些脂粉堆出来的人,实在差得太远。
“这两人,你们照看着吧。”
他感到一阵索然,伸展了一下筋骨,便朝门外走去。
至于成是非和云罗会不会有事,他并不担心。
皇帝对那丫头的疼爱谁不知道,暗处总有人盯着。
刚踏出孟春楼的门槛没几步,陈晓连就瞧见地上蜷着个人。
一身破衣烂衫,胡子拉碴,浑身酒气。
奇怪的是,
“阿吉,你怎么又醉成这样?快跟我回去歇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春楼里走出一位年轻女子,弯下腰,小心地搀起醉汉,慢慢往回走。
一个清倌人,扶着一个醉醺醺的 ** 走进那莺歌燕舞之地——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别扭。
可就在那一瞬,陈晓连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一下。
清倌人……醉汉……名字叫阿吉?
再加上腰间那柄剑方才异常的轻颤。
那醉汉的身份,几乎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有点意思。
陈晓连确实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那位。
“罢了,先回去睡一觉。”
……
“陈晓连!”
“陈晓连!快起来!”
该死。
又是那个冷冰冰的丫头。
梦里三千温柔乡正要亲近,偏被生生打断。
陈晓连费力地掀开眼皮,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天 ** ,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晕。
“我说,冰块脸,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该做的事。”
陈晓连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出房间,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痕迹。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你觉得我算不上淑女,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