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听福临说,老九的海船今年又添了三艘,从天津往江南运木头,回程带茶叶瓷器,跑得风生水起。
她笑着摇了摇头,这老九,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若和前世那般一门心思争储,反倒浪费了这份天赋。
京中的朝局在各方安稳下来后再次恢复平静,只是玄烨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是不争的事实,不知何时又会掀起波澜。
胤礽还在跟着玄烨处理政事,父子俩经常因为意见不合吵上一架。
这日胤礽折子没批完就气冲冲地跑去了寿康宫。
进门第一件事,先猛灌了两杯凉水。
“曹家的账,烂透了。”他坐在凳子上,气呼呼的,“曹寅病得下不来床,李煦在旁边帮着遮掩,三百万两的亏空,账上做得平平整整,掀开一看全是窟窿,皇阿玛说什么都不肯细查,掩耳盗铃!”
宁珂让如花换上热茶,闻言也只能叹气。
“还有。”胤礽咬牙切齿道,“噶礼和张伯行那个案子,噶礼这人,贪得没边,张伯行倒是个清官,就是太倔,一张嘴能把活人气死。两个人吵得乌烟瘴气,皇阿玛还叫查,这有什么好查的,都给爷抓了落狱!”
胤礽越想越气,腾地站起来:“不行!不能让皇阿玛就这样昏聩下去!”
还没等宁珂张口,他又风风火火走了。
当日胤礽与玄烨怎么吵的宁珂不知道,不过后来噶礼被革了职,张伯行还被夸了一顿,看来吵架挺有用。
五十一年正月刚过,乾清宫第一道昭告天下的旨意颁出:海宇承平日久,生齿日繁。嗣后滋生户口,毋庸更出丁钱,即以五十年丁数为定额,永为定例。
“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宁珂没想到自己竟也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从秦算起,人头税收了两千年,不管你有地没地、有粮没粮,只要你活着,就得交丁钱。
多少老百姓因为交不起丁钱,逃去山里做流民,把刚出生的孩子溺死,如今丁数定死,这意味着以后生的孩子,不用再因为交不起税而活不下去。
这一步迈出去,往后摊丁入亩再也不是惩戒手段,人头税就彻底废了。
“好。”宁珂轻声说,“真好。”
七月里,江宁织造曹寅在扬州病逝。李煦上折子说,曹寅临终前还在算亏空,临了还剩三十二万两没补上,请皇上开恩,允许代管盐差一年,代曹家补上亏空。
玄烨准了。
折子批完那天晚上,他到寿康宫把这件事对宁珂说了。
宁珂心中叹了一口气,与其说玄烨在难过自己心腹离世,不如说是看到自己年龄相近的伴读都老去了,对自己年纪也大了这事实感到不开心。
“四十四年南巡的时候,”宁珂忽然说,“他在织造府接驾,花的银子如流水,那时候就说,他这窟窿早晚兜不住。”
“他知道。”玄烨低声说,“朕若能早些知道他们要建行宫接驾,也该从内帑出才对,省了多少事。”
宁珂觉得并不是玄烨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也不在意,甚至说可能根本没料到会是闹到今天这种大部分朝臣都知道的地步。
可曹李两家的肥差,京中谁不盯着。
“所以这次要替他兜着?”
“他是朕的奶兄弟。”玄烨说,“一直都是朕的左臂右膀。”
宁珂没再说话,曹家是他的心腹,是他在江南的眼睛,也是他年少时的情分,可情分归情分,亏空归亏空,这一笔烂账,终究是要有人还的。
“曹寅的儿子,叫曹颙是罢。”她说。
“是。”
“让他接着做织造。”宁珂说,“给他一些时间,咱们也得找个人,把这部分的亏空从内帑里支出来拿去江南。”
若是前世就好了,直接网上转一笔,就可怜了会计……咳。
玄烨点点头:“朕知道,只能这样了。”
这个窟窿要迅速填上,还得是用一个不着痕迹的方式去填上,就得有足够信得过的人,秘密带着内帑里的银子去江南处理……
秋天来得快。
九月里第一场霜落下,福临在院里种的菊花全开了,黄的白的,铺了一院子,他蹲在花跟前,认真侍弄着,在宫里没法钓鱼他便养花。
弘晖下了学依旧往寿康宫跑,跟着胤礽学算学,跟着福临浇花,有时候也跟着宁珂看游记,这孩子半年蹿了一头,眉眼越来越像胤禛,却比他爹爱笑。
宁珂看着他,心像是被泡进一汪温泉里,又暖又软。
“弘晖。”
“皇玛嬷。”
“你读《大学》读到哪儿了?”
“读到一家仁,一国兴仁了。”弘晖规规矩矩地答。
“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弘晖想了想,“就是乌库玛嬷常说的,做大事的人,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自己家里的人待好了,才能让天下人好。”
宁珂揉了揉弘晖的脑袋,小家伙还挺懂。
“是谁教你的?”
“二伯教的。”弘晖看了胤礽一眼,胤礽坐在旁边喝茶,假装没听见。
“你二伯说得对。”宁珂摸了摸弘晖的头,“记住了。”
“嗯。”
十月里,宁珂夜里咳了几声,如花要去传太医,被她拦了。
“不必。”她说,“老毛病,秋燥,过几日就好了。”
可这一回,咳了小半个月,也不见好。玄烨知道了,派了三个太医来,诊了脉,说是“年纪大了,气血虚,秋寒侵肺”,开了方子,叮嘱静养。
这药一开就是一个月,把宁珂喝得苦了脸。
十一月初,天彻底冷了。
夜里下了第一场雪,宁珂靠在暖阁的榻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菊花上,落在福临蹲过的花畦边,落在廊下那盏红灯笼上。
如花端了药进来。
“娘娘,该喝药了。”
“嗯。”
她接过药,刚喝了一口,就看见外头梁九功匆匆忙忙跑进来,脸色发白,跑得帽子上的雪都化了。
“什么事?”宁珂问。
梁九功跪在门口,声音发颤:
“回太后娘娘,科尔沁八百里加急。”
宁珂手里的药碗顿了一下。
她看着梁九功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活了七十一岁,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这种信递进来的瞬间,不用看都能知道。
“念。”她轻声道。
梁九功双手递过折子,打开,声音发抖:
“——理藩院报,绰尔济贝勒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娜仁托娅,于十月二十七病逝,享年七十一岁——”
药碗“哐当”一声搁在炕桌上,药洒了一半。
宁珂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娜仁托娅。
那个笑着喊她姐姐、答应她会替她一直守着阿布和额吉的小姑娘。
走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娘娘。”如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您——”
宁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眼前一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