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七十大寿的热闹似乎还未散去,京中还在津津乐道皇上的孝心,宁珂却觉出些不对。
寿康宫原有两个门,正门朝南,东角门通往慈宁宫方向,以往她嫌正门麻烦,常走东角门进出,这年开春,东角门上了锁,说是“防闲杂人”。
宁珂问了一句,回话的人说是皇上的意思:“太后娘娘年纪大了,怕有不干净的人混进来,扰了娘娘清修。”
“不干净的人?”宁珂一头雾水。
寿康宫的太监宫女,都是几十年的老人,哪个不干净。
再说了,东角门可是后宫的方向,那边都不干净皇上不是更应该担心自己头上的帽子颜色吗?
哪知这只是开端,过了几日,正门添了侍卫。
不是内务府的护卫,是御前的人,穿黄马褂,腰里挎着刀,站在门两侧,进来出去都要查腰牌。
连弘晖来给她请安,都被拦了一回,说要等通报。
宁珂简直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这又是闹哪样。”
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难道自己经常跑出宫吗?不年年都老老实实呆着吗?
与此同时玄烨也来得更勤了。
恢复了年轻时候的频率,每日必打卡寿康宫,有时候来了也不说什么,就在暖阁里坐着,看她理信,看她看账册,看她跟如花说闲话。
若不是福临经常臭着一张脸,踏着重重的脚步进门,宁珂都要恍惚以为回到了自己当皇后时候的日子。
有一回她让如花篦头,玄烨就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看了小半个时辰。
“你没事做?”宁珂被盯得浑身发毛。
“今日无事。”
“无事就回去歇着,别总夜深不睡。”
“朕不累。”
宁珂看了他一眼,五十八的人,两鬓白了大半,眼下有青影,想来是夜里折子看多了,便没再赶。
或许人老了就恋旧,她想。
玄烨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在皇庄看账册他就趴在她膝头翻画册,赶都赶不走。
如今当了大半辈子皇帝,朝堂上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或许是觉得寿康宫能让他脑子歇一歇。
退一万步,说不定是更年期间歇性发癫。
总不可能是五十八老汉恋上七十老妪,前世x8x8都不敢这么拍。
到了四月,福临突然被派了不少差事。
梁九功亲自来传的旨,说得客气:“皇上说,京郊皇庄那边今年试种新的稻种,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去看着,福公公在庄子上住过,熟悉,替皇上跑一趟。”
福临的脸更臭了,硬邦邦地谢过恩,接过圣旨。
梁九功见旨意传达,脚底抹油地跑了。
去了五日回来,带了两坛庄上酿的菊花酒,脸上没什么好气。
次月,又是一道旨,说庄上的果树要剪枝,还得他去盯着。
第三回,说庄上的老管家病了,皇上记挂,让他去瞧瞧。
福临住了两日回来,进门动作极大地叮铃咣当一阵,猛喝了两杯茶降火气。
“他嫌我碍事。”他说。
宁珂正坐在窗下看塔娜寄来的信,不明所以地抬头:“谁嫌你?”
“你说谁。”
“皇上?”
“他说派我去庄子里监察,实际上你猜猜他干了什么?”福临站在屋子中间,脸都气红了,“我一到,庄头就说庄子里早就备好了酒、备好了戏班子,连说书的都从京里请去了。”
“我要回来,百般找借口不让我回,结果他倒好,一空就来看你。”
宁珂把信放下,不明白福临想要表达什么:“他来看我怎么了?”
“他——”福临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他觉得玄烨来寿康宫的次数太多了、坐的时间太长了、看她的眼神不太对,说了她也不信,说不准还要笑他老头子吃飞醋。
“皇上最近朝里事多。”宁珂倒是替玄烨解释起来,“几个省的钱粮要免,江南的科举出了事,又有人上折子要立储,他累得慌。来这儿坐坐,不用端着皇帝的架子,松快松快,也是应当的。”
“松快用得着把我支走?”
“或许你在他不自在。”宁珂顺口道,“他在你跟前坐着,总归不能太随意。”
福临张了张嘴,竟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答不上来。
“不行!”福临忍了又忍,一甩袖,“我去找皇上,这事得当着他的面说。”
小兔崽子,七老八十的还玩这一手是吧。
留下更加不明所以的宁珂。
福临和玄烨说了什么宁珂不知道,只知道很快他们俩都忙了起来。
夜深,福临还没回寿康宫,玄烨派梁九功来交代了两句,道是要与福临‘夜谈’,宁珂想了想福临那些气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七十四岁的人了,还是这个脾气。
年轻时候跟太后斗气、跟自己斗气,如今老了,跟玄烨斗气,玄烨来寿康宫坐一坐,他都要生气,活像家里的老猫被新来的小狗占了窝。
“老小孩。”她自言自语,吹了灯。
这一年的夏天,京里不太平。
先是江南乡试出了事。
辛卯科江南乡试,副主考赵晋与人交通关节,收贿卖举人,中举的人里有两个连文理都不通,落第的秀才把财神抬进了府学,吵得沸反盈天。
江苏巡抚张伯行上疏参奏,说两江总督噶礼揽卖举人、索贿五十万两;噶礼旋即反参张伯行七条大罪,说他包庇好友方苞、纵盗殃民、滥准词状。
督抚互参,把江南搅成了一锅粥。
玄烨派了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去扬州审案,审了两个月,没审出结果。
玄烨没了耐心,直说若再没个结果,干脆两个人都革职抄家田亩用来摊丁入亩,被审的两个人什么心情不知道,张尚书和总督倒是更积极了。
接着是十月里的京里,出了一件更大的事。
有人首告步军统领托合齐、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等人,在都统鄂纬家宴会饮,结党营私,为“理亲王复位”造势,意思是要再联名上折子,请皇帝复立胤礽为太子。
玄烨还没出手,胤礽先站出来把三个人骂了一顿,直言自己并不想当太子,那狗屁倒灶的位置谁爱坐谁坐。
当然最后面那句是宁珂自己翻译的。
总之,胤礽就一个意思,你们要搞搞你们自己的,别拉我下水,再借我的名头,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收拾了托合齐之后,玄烨把步军统领的位子给了隆科多。
隆科多是佟家的人,毓秀的叔父,目前看是个稳当的,不结党、不站队,只听皇帝一个人,这个位置给他,京里的兵权就相当于攥进皇帝自己手里。
大阿哥秋后也要回西北,三阿哥继续修书,八阿哥和九阿哥则还在捣鼓海运的事,与那些反对海贸的御史扯皮。
十阿哥带着十一阿哥继续管着蒙古外藩的往来,十二阿哥带着六阿哥在宗人府办差,十四阿哥进了兵部,替了大阿哥的位置办军务,跑得勤。十三贝勒在南书房帮着胤礽和胤禛处理折子,兄弟三个配合得极好,一个和善一个冷脸一个敲边鼓,朝里那些想钻空子的也只能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