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倒下去的那一刻,寿康宫乱成了一锅粥。
如花尖叫一声扑上去接住她,却因为自己同样年纪不小,直接被带倒在地,药碗摔在地上碎裂,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梁九功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边跑边喊门外的侍卫:“传太医——快传太医!——”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被梁九功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一样往太医院跑,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福临从偏院里冲进来,手上还沾着泥,他在花窖里收拾菊花,听见喊声连手都没擦就跑来了。
他把宁珂从如花怀里接过,却发现自己也被吓得浑身无力,宁珂靠在他怀里,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宁珂。”边上的宫人帮着福临把宁珂放在床上,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心凉得吓人,“宁珂,别吓我,你醒醒。”
没有反应。
太医院三个院判背着药箱跑进来的时候,靴子上全是雪,气都没喘匀就跪到床边请脉,诊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院判的手也没忍住开始抖。
“怎么样。”福临死死盯着太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回……回福公公、梁公公,”院判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太后娘娘这是……急痛攻心、寒邪入里,年岁已高,气血两亏,这热若是起了,怕是……怕是来势凶猛。”
“什么叫来势凶猛。”梁九功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给咱家说清楚!”
“微臣尽力!臣等一定尽力!”院判快速吩咐身后带来的医徒,“先、先灌参汤吊气,快取百年老山参来!”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玄烨正在批折子。
梁九功连通报都顾不上,一头撞进东暖阁,“扑通”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皇上、皇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晕过去了!太医院说——”
玄烨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折子上,朱砂溅了一纸。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什么都没说,大步往外走,连龙袍都忘了披。梁九功在后面追着给他披大氅,追出乾清宫门才追上。
从乾清宫到寿康宫,玄烨走得飞快,进了寿康宫正门,看见满院子跪的太监宫女、看见廊下站着脸色惨白的如花如月、看见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端着参汤和药汁,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有点怕。
这辈子他得到的东西很多,也很少,阿玛有等于没有,额娘早逝,九五之尊做了,却没有够到天边月。
若说爱不爱的,在他这个年纪有些像笑话,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宁珂。
就算是死也该是宁珂死在他后头才对。
玄烨走进里间,福临正跪坐在床边,颤抖着手用银匙往宁珂嘴里喂参汤,参汤从嘴角流出来,福临用帕子一点点擦,擦完了再喂。
宁珂躺在那儿,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轻得像一根线。
他活了五十九年,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废太子,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连一句“她怎么样了”都问不出口。
“启禀皇上。”院判硬着头皮给皇上汇报,声音发颤,“太后娘娘这是急痛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热已经起了,如今刚灌了参汤吊住气,能不能熬过这三日……要看娘娘自己的造化。”
玄烨闭了闭眼。
接到丧报的时候他也犹豫过,可想到宁珂阿布额吉去世那回,他又不敢再隐瞒,只能像是逃避一般让梁九功到寿康宫报丧。
没想到……
是他太蠢,他以为两姐妹隔了千里地,一年靠几封信往来,见不了几面,未必感情深厚,却忘了那位正守着宁珂阿布额吉的墓。
“传旨。”他睁开眼,声音极稳,可梁九功看见他藏在袖里的手在抖,“传旨:太医院全体院判、御医轮值寿康宫,擅离者斩。”
“嗻。”
“命理亲王胤礽、雍亲王胤禛协理朝政,所有折子拣要紧的递,无关紧要的一律压后,诸王百官,非宣召不得入寿康宫探问。”
“嗻。”
玄烨旨意一道接着一道,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差错。
旨意传下去后,宫里宫外立刻动了起来。
梁九功捧着折子往南书房跑,毓秀闻讯带着高位妃嫔们赶来,温宪和悫靖连着递了三次牌子入宫,阿哥们一个一个从各个衙门往寿康宫赶。
等下完旨意,玄烨才慢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理会跪坐在脚踏上的福临。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宁珂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自己手凉,惊着她。
“宁珂。”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朕还在,你不能走。”
宁珂高热一连烧了七八日。
这几日,整个紫禁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毓秀带着妃嫔搬进了寿康宫偏殿,皇后亲自在小炉边煎药,谁煎的她都不放心,一定要自己看着火候;温宪和悫靖跪在佛堂里念经,跪到膝盖肿了都不肯起来;惠妃、宜妃、德妃、荣妃带着阖宫妃嫔轮值,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朝更是静得可怕,静得诡异,静得让人头皮发紧。
实在是皇上的脸色,恐怖到没人敢看。
第二日夜里,宁珂烧得昏昏沉沉,喉咙里含含糊糊地翻来覆去念着什么,守在床边给她擦汗的如花凑得极近,听了大半天才听清楚,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塔娜”。
她不敢耽误,等次日玄烨过来守着的时候,低声把这事上报了。
福临坐在床边,握着宁珂枯瘦的手,指尖都是凉的,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后半夜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还含混说了声‘别走’。”
玄烨站在床前,看着宁珂烧得通红的脸颊、干裂得起皮的嘴唇,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他转身叫来梁九功,声音沙哑:“拟旨。八百里加急,发漠北固伦恪靖公主府,召公主即刻回京。不必等随从仪仗,不必等地方官迎送,轻骑快马往回赶,沿途驿站一律换马不换人,谁敢耽搁半分,就地革职拿问。”
梁九功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嗻”。
“再拟四道旨意,六百里加急,分送巴林大公主、喀喇沁二公主、科尔沁四公主、翁牛特七公主府,”玄烨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着的人脸上,“就说太后凤体违和,思念公主们,得信后即刻启程回京,不必等礼部安排仪驾,一切以赶路为先。”
“嗻!奴才这就去办!”
梁九功捧着拟好的旨意交给门外的魏珠,魏珠立刻跑了出去,靴底踩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都不敢停。
八百里加急是报边关军报、送六百里加急是递督抚急务,如今皇上用来召公主回京,慢了一步,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可固伦公主远在漠北,就算星夜兼程,等收到消息回京也得是一个月以后,其他公主最近的回来也得用上十日,不知道太后娘娘能不能等得到……
想到这梁九功眼前忽然闪过皇上阴沉的脸色,赶紧偷偷呸了两声,瞎想什么呢,太后娘娘自然长命百岁。
玄烨的心情则是一日比一日差,头两日他还勉强按捺,折子批得快,说话简短,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到了第三日,太医院院判出来回话,还是那句“太后娘娘热仍未退,痰中带了血,需再观察一晚”,玄烨听完,当着满屋子太监侍卫的面,把手里一方端砚“啪”地掷在金砖地上,砚台碎成三瓣,墨汁溅了梁九功一身。
“再观察一晚?”他盯着院判,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子人“噗通”跪了一地,“太医院几十号人,最好的参最好的药源源不断地送进去,却告诉朕还要再观察一晚?”
院判趴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玄烨没再骂他,闭了闭眼,摆了摆手让院判继续去守,自己转身去了御书房。
那方碎了的端砚,和皇上那句压着怒意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六部九卿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