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从五阿哥开始,这群弟弟轮流给前面四个哥哥敬酒,诚郡王胤祉不胜酒力,自诩文人抱着碗就要往御史那边逃,被来敬酒的七阿哥胤佑一把薅了回来,被迫接受了弟弟们的‘爱戴’。
雍亲王本来也该是重点关照的对象,奈何雍亲王他不讲武德,拿着弘晖作筏子,竟然坐去了宁珂身边。
弘晖都十四了!你个老不修的阿玛,照顾哪门子的弘晖!
殿内一共二十个阿哥,年长的围着大阿哥和二阿哥,年纪小的便揪住了想找二哥的八阿哥,也就九阿哥和十阿哥溜得快,去了二阿哥那边。
十四阿哥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拉着十三阿哥先给八阿哥来了六碗酒,这下子还想用哥哥威严挣扎一下的八阿哥胤禩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付十三和十四。
宴到一半,玄烨忽然站起来。
满殿瞬间静下来。
“今日是皇额娘七十万寿。”他说,“朕没有什么可献的。”
他把外袍脱了,交给梁九功,这些年来骑射不辍,身形保持得还算挺拔,站着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宁珂愣了一下:“这是要做什么?”
“朕别的不会,只能给皇额娘献一支舞。”
所有人都愣住了。
满洲旧俗,筵宴大礼有“玛克式舞”,也叫蟒式舞,是臣子、子侄给君上、长辈祝寿时跳的,举一袖于额,反一袖于背,盘旋作势,边舞边唱。
可大清开国至今,从来没有皇帝亲自下场跳的。
乐起。
玄烨站在殿中,袖子挽起来,跟着乐声跳得不算好看。
他五十八了,膝盖不好,转圈的时候有一点滞,抬脚的时候比年轻人慢半拍。可他跳得很认真,每一个顿步都踩在鼓点上,唱词是满语的祝寿歌,声音有点哑,却咬得很清楚。
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人敢坐。
等大家反应过来,皇上后面已经站上了裕亲王,紧接着是恭亲王,身体不好的两个兄弟竟也跟上了皇上的步伐。
亲王贝勒们跟着节奏拍手,渐渐地,满殿都和着拍子,声音越来越齐。
皇上后面跟着的人从两位年老的亲王,慢慢地出现了身量巨大的大阿哥,和不知何时喝完酒的二阿哥,再接着,四阿哥和三阿哥也加入了队伍,很快,皇上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宁珂本来还觉得心意到了就行了,年纪大了跳起来确实不那么雅观……
现在人一多,尤其是十三十四正值青年时期,玉树临风的,确实还蛮帅气,让宁珂也算是感受了一把地位崇高的乐趣。
“行了。”宁珂抬手,眼见着玄烨还趔趄了一下,连忙阻止,“够了够了,别跳了。”
玄烨停下来,喘着气,额头有汗,抬头看她:“您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宁珂连连点头,“你膝盖不好,若是出了问题,回头怎么给哀家处理政务。”
殿里的人都笑起来,玄烨笑了笑,梁九功赶紧上前替他把外袍披上,由胤礽扶他回座。
皇上给太后跳舞祝寿的消息,随着今日赴宴的人传出宫,传遍了南北,从这以后,给父母跳舞祝寿的行为风靡起来。
宴散后,宁珂回寿康宫。
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荣宪、端静、纯禧、塔娜。
四个人穿着一样的旗装,石青色的面料,绣着暗八仙的纹样,站成一排,见她进来,齐齐跪下。
“孙女给皇玛嬷请安。”
宁珂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四人,她以为她们来不及回来,没想到竟然都来了。
荣宪三十八了,胖了些,笑起来自有一股大姐姐的威势,眼角也有了纹路;端静三十七,脸上那道被噶尔臧打的印子早没了,眼神比从前坚定,比从前亮;纯禧三十三,还是那么文静,站在边上不出声,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塔娜也是三十三,晒得黑,站得最直,背挺得像她小时候骑马。
“都起来。”她说,声音有点哑。
四个人起身,一齐围了上来,塔娜和宜尔哈一边一个扶着胳膊,荣宪在前头引路,端静在后面替她理裙角。
“你们——”宁珂忽然说不出话。
“早上到的。”塔娜笑着道,“这不为了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见玛嬷,才耽误了时间。”
等进了正殿,宁珂落座,四个公主就这样搬着杌子靠着宁珂坐定。
宁珂抬手,一个一个摸她们的脸,摸到端静的时候,神色多了几分心疼。
“脸上的印子,好全了?”
“早好了。”端静说,“皇玛嬷的药很好,药到病除。”
显然不只是说伤痕。
“好。”宁珂点头,“好。”
到了晚间,寿康宫摆了家宴,只有自家人。
席上很热闹,塔娜讲漠北的雪,讲口岸新来了多少罗刹商人,讲鄂尔和达教朝鲁骑马拉不住缰绳;端静讲喀喇沁的羊毛今年收了多少,讲学塾里的女娃字写得比男娃还好;荣宪讲巴林的马,讲今年新下的小马驹通人性;纯禧话少,只笑,时不时给旁边的人布菜。
福临坐在宁珂身后,有自己的小桌,除了玄烨、胤礽和塔娜,都只当是玛嬷对自己的忠仆好。
弘晖坐在胤禛身边,小口吃菜,听长辈们说话,眼睛转来转去,听得认真。
宁珂满眼是笑。
七十大寿过后,日子又静下来。
四个公主轮流陪着宁珂过了几天,陆续回了草原。
荣宪走得最早,过了正月二十就启程,说巴林的马开春要配种,耽误不得;纯禧二月初走,临走前把宁珂的药都分好包,一包一包标了日子,叮嘱如花按时煎;端静离开那日,宁珂送到了宫门处,端静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打马走了。
“你二姐。”宁珂叹道,“话还是这么少。”
“二姐话少但心里有数。”塔娜说。
“我知道。”
塔娜留到二月底才走,漠北开春雪化,口岸上木料要起运,鄂尔和达写信来催了两回,临走那日,她在寿康宫门口跪着磕了三个头。
“玛嬷,塔娜有时间便回来。”
“先忙事。”宁珂劝道,“路上远,近两千里地,也不用经常回。”
“不远。”塔娜说,“我想回就回。”
塔娜转身离开,福临送她到宫门口,宁珂在门口站着,看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的宫墙里,风还冷,吹在脸上,咳了两声。
如花赶紧扶她:“娘娘,回屋罢,仔细着凉。”
“嗯。”
这一年宁珂七十岁。
人生七十古来稀,过了七十,日子便是一天一天数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