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看完动物出来,顺着指示牌往前走,拐进一片临河的景区。
这边比熊猫馆安静些,河不宽,从景区中间穿过去,两岸栽了一圈桃树,花期正好,粉白的花开了一树一树。
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水面上,顺着往下漂。河边有一条石板路,隔一段摆着几张长椅,再往前是一片缓坡草地,草刚返青,坐上去软软的。
小雪眼尖,指着那片草坪说就这儿了,拉着姐姐走过去,蹲下来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块碎花布,抖了两下铺在地上。
刘晏靠着树干,看着她那块布,愣了一下:“你这包里怎么还有这玩意儿?你是哆啦A梦?”
小雪头也不抬,把零食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布上:“我要是那蓝胖子,早拿任意门穿越回去阻止你遇见我姐了。”
刘晏皱起眉头:“你怎么突然间对我敌意这么大?我哪对你不好了?”
小雪坐下来撕开一袋薯片,边吃边说:“你对我好是一回事,我看你不顺眼是另一回事。”
“我哪惹你了?”
“你自己琢磨去!”
刘晏被她噎得没话说,转头去看林栀。她被这两个人吵得头疼,往草地上一躺,枕着手臂,看着头顶那片天。
桃花枝在风里轻轻晃,花瓣偶尔落下来两片,落在她胳膊上。
刘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衣服盖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她胸口,林栀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闭上了眼睛。
小雪咔嚓咔嚓吃了几片薯片,给姐姐喂了一片,又拆开一袋牛肉干,递到姐姐嘴边。
林栀没睁眼,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她又拿了一颗果冻,挤到姐姐嘴边,她也吃了。
不给的时候林栀就闭着眼听他俩斗嘴,给就吃一口,像只晒太阳的猫。
阳光从桃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不想演,就想在这片草地上躺一会儿,有人在旁边闹,有人在旁边坐着,不用她开口,不用她应付。
她这辈子要应付的人太多了,能这么躺着被人伺候一回,就够了。
刘晏坐在旁边,胳膊撑着草地往桃树上一靠,没再跟小雪拌嘴,看着林栀,没吵她。
他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他们俩已经算挺熟的朋友了,他追她追得满世界都知道,她没答应,但也没躲他。
有天傍晚天刚擦黑,他把她带到学校后面的河边散步,走到一处河湾,她走累了,躺在河堤的草坡上,看着天,跟他说了一些话,说她家里的情况。
她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说姥爷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如果毕业找不到好工作,她妈怎么办,她姥姥怎么照顾,她跟那个阿姨又处不来,一见面就吵。
她说她讨厌那个家,讨厌那个阿姨,也讨厌自己。
他当时听是听了,但没往心里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怎么把她哄到手,怎么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他觉得她说这些是家里有点难,她只是累了,抱怨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随口应着“没事的”“会好的”,然后找了个由头把话岔开,又试了一次表白。
她笑了笑,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害羞,他从没想过,那可能是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扛了太多年,心里最重最怕,连自己都不愿意碰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他现在才明白,她那天跟他说那些,不是在跟他撒娇,也不是随口说说。
她是第一次试着把压在心底最见不得人的那一面,摊给他看了。
她把自己的底交给他,他却没有接住。
他满心满眼只有“追到她”这件事,从来没真正想过,她需要的是什么。
他忽然懂了那时候她为什么总是安安静静,懂了为什么她看谁都带着一点躲,懂了为什么她嫁给刘旸之后,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绷着的弦。
也懂了为什么她现在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会挑一个天气好的下午,在河边找个地方躺下来,看着天。
她心里压着的东西大概一点没少,只是她再也不说了。
刘晏靠着那棵树,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看着河里漂过去的花瓣。
他欠她的,不是一句“我懂了”能还清的。
他就那么坐着,偶尔把外套往她肩上拉一拉,偶尔看小雪花样百出地拆零食,偶尔抬头看河面上被风吹皱的花瓣,没再说话。
小雪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要不要吃薯片,他摇了摇头。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桃树抖了一下,几片花瓣落在林栀身上,也落在那件外套上。
林栀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