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布兜里摸出一张纸。公社连夜开的条子。柳青山借着灯看。条子上写:边三、灰帽子连夜送公社,天亮转县。旧案并办。另加一行小字:后山废井,明日调查。
柳青山把纸折好,还回去。
“人都在队部。让孙大有跟你去提。”
灰制服点头。陈满仓和孙大有闻声过来。几人往队部走。福宝跟在后面。后山泉声一阵紧一阵松。福宝听见泉眼低低地说:“他们明天要问井。不是今晚。”福宝把话压在心里,只攥紧小钉耙。
队部后头,边三和灰帽子被带出来。边三一眼看见墙根的黑狗,站了站。
“狗,你们喂了?”
“喂了。有窝,有饭。”
边三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拖拉机。黑狗低低叫了一声。边三没回头。灰帽子跟在后头,也低头上去。拖拉机突突响着出了村。福宝站在槐树下,看车灯越来越小。
后半夜,村道又空了。柳青山点着烟袋。老黑从队部里闷闷叫了两声。福宝听老黑说:“那灰衣裳走前,在村口站了站。摸出个硬本子,又放回去。”福宝把老黑的话转给柳青山。
“他记了东西。井的事,公社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柳青山没接话。他往村口看了好一会儿。福宝就坐在门槛上等。泉声像把夜走得又深又长。
第二天清早,福宝先上后山。泉眼边,青苔绿得发亮。水声比昨天急。福宝把耳朵贴过去。水说:“昨晚有人来过。蹲在第三棵老槐树那儿。没挖。只把井口的浮土拨了拨。”福宝把水的话告诉柳青山。
柳青山正扛着锹往山上走。
“是踩点。今天就该来人。井的事,得给个说法。不能让他们乱动。”
“我去问老槐树。”
福宝跑到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树很老,树干上爬满青藤。福宝蹲下,手贴着树根。老槐树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低低地响。
“井口的土长实了。要挖,得断我几条根。根一断,水就乱。水一乱,菜地、池子、麦地,都跟着受罪。”
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这是实话。到时候照实说。水是活的,不能为一口干井,把活水断了。”
后晌,福宝给菜地追肥。土膏还剩半罐。她拌了水,一瓢一瓢喂菜。菜苗们喝得欢。几棵白菜说:“叶子都亮了。”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说:“再晒两天,就该间苗了。间下的苗,先送三户吃水难的。”福宝应下。
太阳偏西。福宝去队部给老黑送饭。老黑比昨天精神,尾巴摇得有力。它吃几口,抬头看福宝,又低头吃。福宝听见老黑说:“这饭好。我腿上有劲了。”福宝笑。豆子凑过来,碰了碰老黑的鼻子。芦花站在墙头,咕咕叫了一声,像在说它昨天就看出老黑命好。
福宝脑子忽然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善待家犬,邻里相安。当前累计一千零三十点。可兑换老井护土粉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柳青山说:“换。要是上面真要动井,这粉能先把井口护住。不叫土松,也不叫水乱。”福宝换出一小包灰白粉末。柳青山接过去,说先收好。
天将黑时,村口来了两个人。不是昨天的灰制服。两张生脸。一高一矮。都提着黑包。福宝在院里听见老黑先叫起来,声音浑,比前两夜都大。她跑到柳青山身边。
“爷,老黑说,那两个人走路轻,不是公社的。像县里提前来的。”
柳青山抄起扁担,把烟袋别到腰上。福宝要跟,柳青山不让。豆子贴着她的腿。芦花跳上墙,望着外头。福宝把铜哨捏在手里。后山,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像在说:来了。福宝听见了。她小声对柳青山说:
“爷,树说,他们冲井来的。”
柳青山推门出去。福宝从门缝看着。两个生脸已经走到槐树下。高个先开口,说他们是县里下来搞调查的,想看看后山那口废井。柳青山没急着让路。他回头,看见福宝贴在门缝边,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柳青山转回来,声音不高。
“井可以看。不能挖。动一锹,水就乱。村里一百多口人,指着这水吃饭。”
高个没说话。矮个往前一步。
“老同志,我们只是了解一下。不动土。”
柳青山笑了一下,烟袋在风里一明一灭。
“不动土,那还带黑包。黑包里,不是卷尺就是小铲。两位,天黑了。要看井,明早。我带你们去。今晚,先到队部歇。”
两人对视一眼。福宝把门缝拉开一点。豆子已经钻出去,贴着院墙,慢慢绕到两人身后。老黑在队部里,又闷闷叫了一声。
夜深了。两个生脸被王村长带去队部东屋。柳青山没睡,坐在门槛上。福宝靠着他。豆子在脚边。芦花站在墙头。
“爷,他们带黑包。包里不是卷尺。是一节铁管。”
“铁管?”
“井边的草闻出来的。草说,铁管有土腥味。是从别的井里取过水样的。”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慢慢抽了一口。
“他们不是来问井。是来取水的。井干了,怎么取?他们想往下钻。”
福宝仰起脸。
“那老槐树的根会断不?”
“会。一寸都不能让他们钻。”
福宝点头。她从兜里摸出那包护土粉,攥在手心。粉还温着。她小声说:
“爷,明天他们上山,我先去。把粉撒在井口。土硬了,钻头就进不去。”
柳青山看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小小的,却稳。
“好。你去撒。我在后头,带水。撒完就说,井里的水,不同意。”
福宝把小钉耙别进腰后。芦花从墙头跳下。豆子已经蹲在门口。天还没亮。井还在睡。那两个生脸,也在东屋里没声响。
“爷,那井,到底还睡着没?”
“睡着。可有人在叫它。从昨天起,井口的土就开始发潮。它快醒了。”
福宝低头看手里的粉。粉还在发温。
“那它醒了,会怎样?”
“不好说。老辈人讲,锁龙井一醒,要么水来,要么土陷。先护住,再看。”
福宝把粉包好,贴着心口放。她抬头往后山看。那棵老槐树,在夜里黑得发沉。像把一整片天都撑住了。
“爷,我想现在就去。趁天没亮,把粉撒了。”
柳青山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马灯,也不点,只提在手里。
“走。天一亮,他们就要上山。咱抢在前头。”
福宝点头。豆子先蹿出院门。芦花落下墙,贴着福宝的脚边。三人往山上走。东屋的灯还亮着。福宝没回头。后山的泉声,在夜里忽然清亮起来,像在给他们带路。
上了山,到了第三棵老槐树前。福宝摸出粉包。柳青山提灯照地。土还是潮的。福宝刚要撒,手停住。
“爷,这土不对。晚上我来时,井口还平整。现在鼓起来一块。”
柳青山蹲下,拿灯凑近。果然,井口东南角拱起一条土脊,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顶了一下。
“不是他们挖的。是从井底往上顶的。”
福宝把耳朵贴过去。土里很静。静得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忽然,一声极轻的闷响从井底传来。像有什么在翻身。
“爷,它醒了。”
柳青山把福宝往后一拉。两人退到树后。豆子伏在草里。芦花脖子僵直。那口井,正在黑地里,一下一下,往外出气。福宝抓紧粉包。土动了。水也乱了。后山的夜,不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