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在院里等福宝。昨晚说好的,今天去邻村旧窑把黑狗接回来。
“带两块饼。狗饿了好几天。”
福宝从灶房摸出两个杂面饼,掰成小块,用布包了。豆子已经跑到门口。芦花也跟出来,嘴上叼着半根草。柳青山没让芦花跟,她偏要跟,最后还是一道去了。
旧窑离得不远。过了西沟,再走半里地就到。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把福宝的裤脚打湿了一小片。豆子跑在最前头,忽然停下来,回头冲福宝吱吱叫。福宝听豆子说:“前头有狗味。它还在。就是没精神。”福宝把豆子的话小声说给柳青山听。柳青山点点头。
“饿的。狗认人,谁给过它一口,它记一辈子。”
到了窑口,黑狗果然还拴在后头。它见福宝来,尾巴想摇,又没力气,只把脑袋往福宝手边凑。福宝蹲下,把饼块放在手心里,慢慢递过去。黑狗嗅了嗅,舌头轻轻一卷,吃了。吃完,又舔了舔福宝的手指。福宝听见黑狗小声说:“你们来了。我等了一夜。它不让我叫。”福宝把黑狗的意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说:“边三关着,狗倒比人明白。”
“它没有名。它想跟咱们走。”
福宝把黑狗的话说给柳青山听。柳青山蹲下,拍了拍狗头。
“叫老黑。队部看门,正配这名字。”
黑狗尾巴终于摇起来。豆子凑过去,鼻子碰鼻子。芦花站在窑墙上,咕咕叫了一声。福宝听芦花说:“又多个吃食的。以后院里更热闹。”福宝笑着把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也笑:“热闹好。看家护院,一口剩饭的事。”
几个人往回走。黑狗腿还有些软,走不快。福宝就慢下步子等它。豆子围着黑狗跑前跑后。芦花走在最前头,像带路。黑狗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旧窑,又看看福宝。福宝听见黑狗说:“那窑我不要了。以后跟着你们。”福宝把黑狗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说:“这狗灵。知道哪儿好。”
回村路上,王婶正挎着篮子去菜地。她看见黑狗,先是一惊,又看福宝。
“福宝,哪儿捡来的狗?瘦成这样。”
“不是捡的。是邻村旧窑那条。我给队部领回来。让它看门。”
王婶啧了一声:“这狗我见过。以前总在旧窑外头蹲着。不咬人。就是没饭吃。”她说着,从篮子里摸出半块菜饼,掰给黑狗。黑狗闻了闻,抬头看福宝。福宝说:“吃吧。王奶奶是好心。”黑狗这才吃了。王婶笑:“这狗还听你的。”福宝说:“它懂谁好谁坏。”
到了村口,王村长正在槐树下。他看见黑狗,先是一愣。
“邻村旧窑那条狗。边三的。狗没罪,我想给队部看门。”柳青山先开口。
王村长看狗,又看福宝。福宝说:“它可乖了。知道谁好谁坏。”王村长笑了:“成。养着吧。队部有剩粮。看门犬,正好。”
黑狗被拴在队部后院。福宝用旧木盆盛了水。豆子围着黑狗转,像在教它认地盘。芦花站在墙头,眼睛盯着队部院里的几只麻雀。福宝听见麻雀们在说:“又来一条狗。这狗看着不凶。就是瘦。”福宝小声说:“它不咬人。它饿久了。”麻雀们哗啦飞起来,又落下。
福宝脑子忽然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收留老犬,给生灵寻个落脚处。当前累计一千零二十点。可兑换老犬补力膏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小声告诉柳青山。
“换。老黑瘦成那样,正需要。”
福宝换出一小罐膏,黑乎乎,带点肉香。她舀了一勺,拌进剩饭里。黑狗闻了闻,吃得急。福宝听见黑狗说:“这饭有劲。肚子里热乎乎的。”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
“有劲好。过几天就壮实了。”
福宝又找来几把干草,在墙根给老黑铺了个窝。豆子帮忙拱草。芦花站在旁边看,嫌窝铺得歪。福宝拍了拍。
“先凑合。等天晴了,我再给你铺新的。”
老黑低低应了一声,像在道谢。
忙完队部,福宝去菜地。白菜已经五片叶,萝卜叶也大了。福宝蹲下,拿小钉耙松土。豆子在田埂上。芦花在畦边捉虫。福宝听见萝卜说:“土有点紧。根要往下钻,得再松。”福宝把萝卜的话转给柳青山。
“明天我翻。今天先把水浇透。”
福宝点头。她提着小桶,一瓢一瓢浇。菜苗们咕嘟咕嘟。几棵白菜说:“今天水好。喝饱了能长半指。”福宝把菜苗的话也说了。柳青山说:“那就多浇半瓢。别贪多,根泡坏了不值当。”
后晌,福宝去后山看泉。青苔绿得发亮。泉眼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小野花。福宝蹲下,把耳朵贴过去。水声很轻。水说:“那井还睡着。别叫它。”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
“那就让它睡。咱过咱的日子。”
福宝点头。她在泉边坐了一小会儿。豆子去追一只蝴蝶。芦花站在野花边,没下嘴。福宝说:“芦花,这花不能吃。”芦花斜她一眼:“我不吃。我就是闻闻。香不香?”福宝笑。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上还沾着露。福宝听见野花说:“我们长在这儿,多亏这眼泉。”福宝把野花的话也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说:“水养花,花护水。都是互相的。”
晚上,福宝把铜哨擦了擦。豆子趴在门槛。芦花缩在鸡窝。队部方向,老黑低低叫了一声。福宝听见,笑了。她跑到院门口。老黑又叫了一声。这回不是怕,是在报信。福宝听老黑说:“有人从西边来。不是咱村。是公社的车。”福宝把老黑的话转给柳青山。
柳青山披衣走到门口。果然,一辆自行车从村口过来。骑车的穿着灰制服,车把上挂个布兜。
“公社连夜来人了。”
福宝把小钉耙别在腰后。芦花跳上墙头。豆子贴着柳青山的腿。月光照在村道上,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近。
车刚停稳,灰制服就跳下来,车都来不及支好。
“柳青山在家不?公社让连夜把边三和灰帽子押走。刘三刀在县里全交代了。”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
“什么时候走?”
“现在。公社派了拖拉机。人在村口等着。”
福宝抬头。她听见后山的水声忽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水在低低地响。
“他们还要问井。不是今晚。明天。”
福宝把水的话压进喉咙,只攥了攥手里的小钉耙。灰制服已经跨进院门。车把上的布兜,沉甸甸地垂着。那里面,不知又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