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福宝就醒了。
她先往西沟走。露水重,草叶都耷着。豆子贴沟沿嗅,走一段,停一下。几棵草在小声议论。
“昨晚那人又来了。没进村。只在桥头站了站,就往回去了。”
福宝把草的话记下。回来碰上柳青山扛着锹出门。
“西沟的草说,昨晚戴草帽的人又来了。没进村,在桥头站了站。”
“这是探路。灰帽子被抓,他不敢再往前。”
“那咱还守着不?”
“守。他越不敢,越说明快露底了。先浇地。王村长来了再合计。”
福宝提桶去菜地。菜苗又高了一截。白菜叶卷着露珠,萝卜缨铺了一地。福宝蹲下,一勺一勺淋水。菜苗们咕嘟咕嘟。
“今天的水里有泥味。昨晚是不是又有人搅了渠?”
福宝把菜苗的话转给柳青山。
“不是渠。是西沟的水漫过来了。昨晚有人把西沟的土刨开一块。我去看。”
柳青山扛锹往西沟走。福宝跟上。陈满仓和孙大有从地头来,也跟了去。西沟边果然有个新豁口。泥湿,草被压折几根。水从豁口往菜地方向淌,泡软了一小片地。
“这是故意挖的。想引西沟的水,把菜地淹了。”陈满仓说。
福宝蹲下。西沟的水在说话。
“我不是自己要来的。有人在上头挖了口子。我不喜欢这条路。这边土硬,走不动。”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让孙大有把豁口填上,又用石头压实。水慢慢退回沟里。
“那挖口子的人,走了没?”
“水说,他挖完就往邻村跑了。穿的是草鞋。鞋印到桥头就没了。”
柳青山抬头往桥头看。
“草鞋。不是灰帽子。灰帽子穿胶底。这人更熟山路。昨晚探路,今早挖沟。不光要水线,还要搅菜地。”
“那菜地没事吧?”
“没事。只泡了一小片。太阳出来,土一晒就松了。”
晌午,王婶送红薯。福宝蹲在门槛上吃。豆子眼巴巴看。福宝掰一半给豆子。芦花从鸡窝出来,也要。福宝又给芦花掰一点。王婶直乐。
“你这鸡和兔子,比人都会吃。”
“它们也干活。豆子看沟,芦花捉虫。”
“是是是。你家连鸡兔都是小劳力。”王婶笑完,又小声说,“福宝,我听说西沟又有人使坏了。你爷爷这几晚还睡不?”
“睡。我爷说,外头的人翻不了天。咱村的水和地,都守得住。”
王婶点头,挎篮子走了。
后晌,福宝去池边看鱼。小鱼又大了一圈。福宝把手指伸进水里。小鱼绕着她游。池水小声说:
“昨晚有片菜叶掉进来。我顶到边上。是豆子叼走的。”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
“豆子懂事。等鱼大了,给它也留一碗。”
福宝笑。芦花在池边踱步。豆子趴在福宝脚边。太阳照得水面亮晶晶的。
福宝脑子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护渠护地,守水守粮。当前累计一千零一十点。可兑换土膏一罐,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
“换。土膏能肥地。西沟泡过的那片,正好补一补。”
福宝换出一小罐土膏。黄褐色,有股豆腥味。柳青山接过去,把泡过的那片土翻了一遍,拌上土膏。菜苗舒展叶子。
“这土又软了。能扎根了。”
福宝把菜苗的话转给爷爷。
“这土膏是好东西。往后地里缺肥,就用它。”
傍晚,王村长从队部过来。脸色不好看。进门先坐下,抽了半袋烟。
“灰帽子招了。主使是邻村一个姓边的。这人以前在镇上管过粮,后来不干了,专门收老物件。不知从哪儿弄到一张旧水图,说柳溪村下头有东西。灰帽子是他雇的。”
“姓边。这人在邻村住了多久?”
“大半年。村里人都说他是收破烂的。家里堆着旧农具、旧瓷片。”
“他不住村里。住哪儿?”
“邻村村外有个旧窑。他住那儿。还养了条大黑狗。”
福宝听见旧窑,心里一动。就是灰雀先前说的那个地方。
“爷,就是缠脚那人去的地方。”
柳青山点头。
“公社明天来,把灰帽子带走。边姓的不能等。他今晚知道灰帽子招了,准跑。”
王村长站起来:“我让孙大有带人,今晚去邻村旧窑。先把他稳住。”
“我去。你留村。福宝和豆子也去。芦花留家。”
福宝点头。豆子已经跑到门口。芦花不乐意,但也没闹。
天擦黑,柳青山带着福宝、豆子,和孙大有、陈满仓一起,往邻村旧窑摸去。月色薄薄的。一只灰雀从头顶飞过,轻轻叫了两声。
“那人还在。他刚把狗拴在后头。前头挂了盏小灯。”
福宝把灰雀的话转给柳青山。几人散开。豆子贴地,先蹿过去。福宝蹲在草丛后。旧窑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像在烧火,又像在磨东西。柳青山握紧扁担,绕到窑口。后头大黑狗呜呜叫。豆子不知怎么进了窑后。福宝心跳快起来。风从窑口吹出来,一股陈灰味。柳青山站在窑口,朝里喊。
“边三,出来。别让狗替你受罪。”
窑里静了一瞬。一个干瘦中年男人弓着背钻出来。身后,一条黑狗低低呜咽。狗眼睛在暗处发亮。豆子从狗后面绕出来,贴着福宝的腿。福宝蹲下,摸豆子。豆子小声说:“狗不咬。它怕。它说这人三天没给它吃饱。”福宝把豆子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盯着边三。
“你的狗替你瘦了。你自己倒还点着灯。不跑?”
边三看看围上来的几人,又看看福宝,忽然一笑。
“跑不动了。腿是那年挖沟压断的。灰帽子一进去,我就知道到头了。就是舍不得这窑。住了大半年,挖了七尺深,还是没找到你们柳家那口井。”
“你找的是水线下的东西。”
“水线图是我从周家老宅废墟里刨出来的。图上有口井。那口井早干了。可我不死心。水断了,井还在。井底下有东西。刘三刀不知道。灰帽子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福宝听见旧窑里有什么在轻轻响。不是风。是土在动。她拉住柳青山的袖子。
“爷,窑里的土在说话。说西墙根下埋着个油纸包。”
柳青山让孙大有进去。孙大有提灯,在窑西墙根挖开一层土。果然有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卷旧布。布上画着一口井。井旁写着两个极小的字:锁龙。
福宝凑过去看。旧布在灯下一明一暗。她听见旧布在低低说话。
“这井不在邻村。在柳溪村后山。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头。井口早就填了。下头压着旧账。谁挖,谁还。”
福宝把旧布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盯着布上那口井,没说话。后山。东头第三棵老槐树。这几个字像石头,一颗一颗落在福宝心里。她抬头看柳青山。
“爷,那棵树,还在不?”
“在。”
“井也还在?”
“在。填了。我爷那辈就说不让挖。”
柳青山把布卷好。边三笑不出来了。
“我挖了半年,才知道这图不全。那井不在邻村。你们现在知道也没用。井口填了,树还守着。想挖,先得过树。”
陈满仓冷哼一声:“过不过树,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孙大有和陈满仓把边三架起来。后头黑狗呜咽得厉害。福宝蹲下,小声说:“别怕。我们不打你。等事情了了,我给你找口吃的。”黑狗慢慢不叫了。豆子跑过去,蹭了蹭黑狗的鼻子。
回村路上,夜风从河滩吹来。月亮正从云里出来。福宝抬头。后山的泉声还在响。那声音像一条长长的线,把这一夜轻轻穿起来。福宝想,灰帽子抓住了,边三也抓住了。西沟的豁口填了,菜地也补了。剩下的,就是那口井。可那井不归外人。它归后山,归老槐树,归柳家沟的老日子。谁挖谁还。福宝不挖。她只想把地种好,把水守好。井里的旧账,等它自己慢慢睡。她往柳青山身边靠了靠。
“爷,那黑狗挺乖。咱能养不?”
“能。队部缺个看门的。明天我问问王村长。”
福宝笑了。豆子也摇尾巴。月亮升起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福宝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她想,等黑狗有了名,菜地里的菜又该间苗了。日子不等人。明天,还有很多活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