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脚下,三个人到了泉眼边。灰帽子在前。后面两个扛着锹。他们站在水边,没动。
福宝跟着爷爷,躲在泉眼上方的松树后。陈满仓和孙大有绕到西边。豆子贴地,伏在草里。芦花蹲在福宝脚边。
灰帽子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水从石缝里冒出来,不紧不慢。
“就是这儿。这石头后头,有块青石板。”
后头一个大个儿往手心啐了一口。
“挖多深?”
“先把上头的草皮铲了。别碰泉眼。往西偏两尺。”
两人下了锹。锹头入土,发出钝响。
福宝把耳朵贴近地面。
“水说,别让他们碰西边。西边是水口。石头松了,水会跑。”
福宝小声传给爷爷。
柳青山没动。
“再看看。”
第二锹下去,土里翻出几块碎石。其中一个扛锹的弯下腰,捡了块石头。
“这石头是老的。”
灰帽子把石头接过去,就着天光看。
“对。就是这层。继续。”
第三锹,碰到硬物。锹刃在石头上打滑。扛锹的骂了一句。
“有石头。挖不动。”
灰帽子蹲下去,用柴刀拨开泥土。露出半截青石板。福宝的心揪紧了。她听见青石板在哭。
“土被扒开了。我得露出来。不能见天。”
福宝把青石板的话传给爷爷。
柳青山站起来,从松树后走出来。
“再挖下去,这水就废了。”
灰帽子回头,脸上没有怕。
“老柳叔,你还说这不是老柳家的东西。”
“是柳家的。所以轮不到你。”
陈满仓和孙大有从西边冲出来。两人架住一个。灰帽子往后退。豆子从草里蹿出,一口咬住他裤脚。灰帽子一个趔趄。芦花扑上去,专啄他手背。灰帽子叫了一声,柴刀脱手。
柳青山走到灰帽子面前。
“谁让你来的?”
灰帽子捂住手背,没说话。
“你不说,就到队部慢慢说。”
孙大有把灰帽子也按住了。
福宝蹲在青石板边,把土轻轻拨开,又用湿草盖住。
“水说,你盖了湿草,它就不闹了。”
福宝把水的话传给爷爷。
陈满仓拿绳子把三个人捆了,串成一串。福宝没走。她从地上捡起那根柴刀。柴刀在小声说话。
“我是他的刀。他让我把石板边上的草根都砍了。我没砍。我怕水。”
福宝把柴刀的话也说了。
“这刀是新的。不像柴刀。是专门挖土用的。带回去。”
几个人押着那三人回村。太阳已经升到山梁。福宝走在最后。豆子跑来跑去。芦花昂着头,像个押队的小兵。
路上,福宝脑子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守住青石,惊退掘脉之人。当前累计九百九十点。可兑换水线锁一块,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爷爷。
“换。能锁水口。以后再有人挖,水自己会缩回去。”
福宝换了。一块青黑色的小石头,椭圆的,光滑。她把水线锁交给柳青山。
“等把石板埋好,把这个埋在水口上。比铁蒺藜管用。”
回到村里,王村长已经等在队部门口。三个被捆的人蹲在墙根。灰帽子低头。王村长问他话,他不说。陈满仓把柴刀、铁条、锹都摆在桌上。王村长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测绘队的工具。你哪来的?”
灰帽子还是不开口。
“先关着。等公社来领人。他既然知道水线,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打电话去公社。让他们来。先把这三个人看紧。”
福宝一直站在门口。豆子蹲在她脚边。芦花跳上院墙。灰帽子慢慢抬头,看了福宝一眼。那眼神不凶,像在认人。福宝往爷爷身后缩了缩。灰帽子又低下头。
福宝听见旁边的旧墙在小声说话。
“这人不是主谋。他家里有病人。他害怕。”
福宝把旧墙的话小声告诉柳青山。
“有病人,才被人拿住。他是别人手里的刀。”
福宝点头。
“那刀还能回头不?”
“看他自己。”
柳青山拍了拍福宝的头。
“回吧。今天菜地还没浇。”
福宝跟着爷爷回家。豆子跑在前头。芦花落在院墙上,又跳下来。福宝提着小桶,往菜地走。菜苗已经半拃高。白菜叶子厚实,萝卜叶子铺了一地。福宝蹲下,用水瓢舀水。菜苗们咕嘟咕嘟。
“今天的水比昨天还甜。”
福宝把菜苗的话转给爷爷。
“水线锁下去了,水更稳。往后这地,不用愁。”
福宝也笑。她正浇着,王婶从巷子口过来。
“福宝,听说你们抓了个挖水的。那人还带着铁条呢?”
“抓了。三个。都送队部了。”
“哎呀,这世道,啥人都有。我得去队部看看。”
王婶风风火火走了。豆子追着一只粉蝶。芦花在菜畦边找虫。福宝坐在田埂上,把铜哨掏出来。她轻轻吹了一下。哨声又清又远。后山的泉声应着。福宝听着,觉得这水、这地、这村子,越来越结实了。像一块好铁,越敲越硬。
下午,福宝去池边看鱼。那条小鱼已经长成半大。它从水草里钻出来,绕福宝的手指打转。福宝把一小片菜叶放进水里。小鱼叼着,游回水草里。豆子趴在池边,尾巴一甩一甩。芦花远远站着,像怕掉下去。
“爷,池子里的水也稳了。鱼说它要多下几片草。”
福宝把鱼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正在池边补土。
“水稳了,鱼就安生。往后池子里多养些。年底分鱼。”
福宝眼睛一亮。
“那我家能分几条?”
“你操心。你家就三口。你,你爹,你娘。分三条,最大给你。”
福宝掰着指头笑。
“我娘说她想吃鱼汤。我爹说他想吃鱼干。我说我想看鱼游。”
“等分了鱼,看他们还吃不吃。”
傍晚,柳青山把水线锁的事跟王村长说了一声。王村长连说好。他又说公社明天来人。福宝在门槛上听。她听见老槐树在风里说:
“那三个被捆的人,灰帽子那个,昨晚在队部哭了。小声。没让人听见。哭的是一声娘。”
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没说话,只把烟袋点着。过了一会儿,他说:
“明天公社来人,你让豆子去听听。他哭娘,说明心里还有软处。有软处,就好办。”
福宝点头。豆子趴在她身边。芦花从鸡窝里出来,站在院当中。月亮上来了,把院子照得白亮。福宝往天上看。星星几颗。后山的泉声稳稳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路,把今晚和明天连在一起。她把铜哨擦干净,挂在脖子里。豆子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福宝笑了。
夜深了。福宝刚要睡着,豆子忽然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冲着后窗低低呜了一声。福宝坐起来。芦花已经立在了窗台上,翅膀微张。
“爷,豆子说,水线锁在响。”
柳青山翻身下炕,披了褂子。
“怎么响?”
“像有石头在水里滚。不是人挖。是水在推。有人从泉眼上方过来了。”
柳青山走到后窗边,往外看。天很黑。后山方向,一点火光都没有。只有泉声,比白天更响。福宝也凑过去。她听见泉眼的水在说:
“有人踩过水线锁。没敢动。往西去了。”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
“又是西边。”
“西沟。还是那条路。灰帽子在前头,后头还有人。明天,不等公社来,先顺着西沟再走一趟。”
福宝点头。豆子已经蹲到了门边。芦花从窗台跳下,轻轻叫了一声。福宝知道,今晚又没得睡了。她把铜哨挂到脖子上。柳青山已经拿起了扁担。
“走。不点灯。就咱俩和豆子。芦花守院。”
福宝把小钉耙一别,跟上。豆子先蹿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