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柳青山站在院门口。
“走,去村口。他昨晚在西沟外头,今天准会进来。”
福宝把小钉耙别在腰后。豆子蹿出去。芦花迈着方步跟在后面。村道还静。露水把石板路打得发亮。
几人没惊动旁人。柳青山让福宝留在老槐树后。他和陈满仓、孙大有分头蹲着。豆子贴墙根,耳朵朝西。芦花站在福宝脚边,眼睛滴溜溜转。
没过多久,西沟方向过来个人。挑着担子,一头挂草绳,一头插柴刀。灰帽子,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他走得慢,像在认路。到村口,他停下。柴担往地上一搁。扁担压得弯弯的。他没坐,就那么站着往村里看。
福宝听见老槐树低低说话。
“就是他。前头来过。那时挑松枝。今天挑杂柴。柴里夹着半根铁条。”
福宝把老槐树的话小声传给柳青山。柳青山没动,只点了一下头。
那人挑起柴,进了村。先到泉眼,又到池子,最后到村西旧渠边。福宝远远跟着。豆子在前头,鼻子贴地。芦花落在院墙上,从高处往下看。
那人走到旧渠边,从柴担里抽出铁条,往渠底泥里插了两下。福宝听见水渠在叫。
“疼。铁条扎我。他找水线。”
福宝把水渠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从墙后绕出来。
“郑五在队部。你要找的水,就在你脚下。铁条插下去,水也不会往上冒。”
那人回头,把铁条往柴担里一插,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柳叔,我不挖。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水。邻村说你们这儿水好。我想给自家也找一口。”
“找水得看地,不是拿铁条扎渠。你这不是找水。你是找水线下的东西。”
那人脸色不变,笑了笑。
“能有什么东西。不过听老辈人说,柳溪村地底下有脉。脉上有眼。眼上有根。我只想看看这根还在不在。”
福宝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她听见那担柴里又有声音。不是柴。是那根铁条。
“我要找块石板。他让我试。土软,石板不远。”
福宝把铁条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盯着那人。
“你姓什么?”
“姓柴。不是本地。在邻村住了小半年。”
“挑柴卖柴?”
“也帮人看水。看了十几年。哪个村水好,我鼻子一闻就知道。”
柳青山笑了。
“鼻子能闻水,那你怎么不闻闻这水是活是死。活水有主。死水才等人挖。”
柴姓人把柴担一扶。
“活水有主。可主不在了呢。”
陈满仓听见这句,从后头走上来。
“这水的主家就在村里。你再往下插,别怪我不客气。”
孙大有也堵住退路。柴姓人把手一摊,笑了笑。
“我走。今天不看了。改天再来。”
他挑起柴,转身往村口走。脚步还是慢,像要把路都记下来。福宝听见豆子在说:“他身上有股旧土味,像从老坟边走过来的。”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他下过地。挖过土。不是看水。是找根。这人不姓柴。他清楚老柳家的事。”
“那咱不拦他?”
“不拦。拦了他,他更疑。他今天是探路。水已经守住了。他再来,只会自己陷进去。”
福宝远远看那人过了村口,往西沟去了。芦花从墙上跳下来,脖子一仰。
“那根铁条真讨厌。它走过的地方,草都缩了。”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说:“铁条沾过尸土,草当然缩。这人下过老坟。他找的不是泉,是坟下的东西。”
福宝心里发紧。柳青山拍拍她。
“别怕。坟里的东西和地下的水一样。见了光就散。咱村的水活着,他拿不走。”
晌午,福宝跟柳青山去菜地。白菜已经四片叶。萝卜也开了小伞。福宝蹲下,菜苗们小声说:“今天的水好。不凉不热。”福宝笑了。豆子在垄间跳。芦花吃虫吃得高兴。
傍晚,王婶送来一篮嫩萝卜缨。福宝洗了,拌了点盐。柳青山吃得香。
“这萝卜缨比白菜还甜。”
“水好,长什么都甜。”
福宝点头。
夜里,柳青山把门闩好。福宝抱着豆子坐在院里。月亮出来了。老槐树在风里说:
“那个人没走。他住在西沟外的破棚里。棚外晾着一双湿鞋。鞋底上沾着青苔灰。”
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把烟袋点着。
“他今晚不走了。明天,他还会来。这回,他不会自己来了。他要带人。咱守了水,他就想借人的手来闹。”
福宝抱紧豆子。豆子往她怀里钻。芦花站在鸡窝上,朝西沟方向看。夜色里,西沟像条黑蛇,伏在村边。
“爷,芦花说,西沟外头有火星子。不是走路。是有人在烧东西。”
柳青山起身,往西沟方向望。天边黑沉沉的,只有那一点红,一亮一灭。
“烧的是纸。不是纸钱。是图。他要把水线图烧给谁看。”
福宝把小钉耙握紧。豆子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声。
“灰雀刚刚回来。说那人从鞋底刮下青苔灰,裹在纸里,点着了。灰飘到水面上,顺着水走了。”
柳青山脸色一沉。
“他这是要引路。顺着水,把人引到泉眼。明天,来的人就不止他一个。”
福宝仰起脸。
“那咱还等?”
“不等。明天,泉眼边上,先把路堵了。让水绕半圈。他引的人,只会在旧渠里打转。”
福宝点头。芦花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应。豆子已经蹲到门边。
“爷,那灰还在水面上。它说它不想去泉眼。它想往菜地拐。”
福宝把灰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走到渠边,拿瓢舀起那点灰水,泼进菜地。
“灰浇菜。菜吸了灰,更青。”
福宝看着灰水渗进土里。菜苗们轻轻一抖。
“有点苦。但能长。”
福宝把菜苗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苦灰进地,虫子不咬。正好。”
天快亮了。福宝靠在门槛上,半眯着眼。豆子忽然竖起耳朵。芦花从鸡窝上跳下,爪子抓地。后山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不是村里人。
柳青山把烟袋别在腰上。
“来了。不止一个。”
福宝站起来,铜哨贴在手心。泉眼边,水还在流。那声音比咳嗽清楚多了。她抬头望后山。山路上,影影绰绰,两三个人影正往下走。脚步乱,但不是跑。是逼近。
福宝把铜哨放到唇边,没吹。她听见泉眼在说:
“别怕。我认得他们。他们一来,水就变浑。你们看。”
福宝把泉眼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抄起扁担。陈满仓和孙大有也到了。几个人站在院门口,迎着后山。天边裂开一道白。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那伙人的鞋底味。福宝皱皱鼻子。芦花已经张开翅膀。豆子贴在她腿边,一动不动。
“爷,要吹哨不?”
“不吹。让他们到泉眼。到了,水自己会拦。”
福宝点头。她攥着铜哨,指节发白。豆子忽然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芦花用翅膀扫了它一下。福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后山那几个人影越来越近。前面那个,挑着空柴担。后头两个,都提着锹。他们往泉眼去了。柳青山把手一摆。几人贴着墙根,慢慢跟上去。
泉眼方向,水声忽然大了。像谁在水底翻了个身。福宝听见泉眼轻轻说:
“他们到了。水要醒了。”
她攥紧铜哨,跟着爷爷往前走。天,彻底亮了。水,也开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