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方向静悄悄的,泉水声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豆子趴在她枕边,耳朵偶尔转一下。芦花缩在鸡窝里,头埋进翅膀。夜里那个人影像被露水化了一样,没留下新动静。
柳青山在院里扫落叶。福宝套上衣裳,把小钉耙别在腰后。
“爷,昨晚那人没再来?”
“没有。脚印到西沟半坡就断了。”
“他还会走西沟吗?”
“不一定。有了防备,他会换路。要么从河滩绕,要么从后坡翻。西沟太静,静得他自己也发毛。”
福宝点头,提着小桶去浇菜。菜苗比昨日又精神。浇完水,她蹲在田埂上。露水还没散,几棵野草在风里抖。
“西边有片麻叶折了。不是人踩的,是有人用手拨的。”
福宝心里一动,往西沟方向望。麻地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回身找柳青山。
“野草说西沟麻地有片叶子折了。是人拨的。不是风。”
“什么时候?”
“天快亮前。那人打西沟经过,拨了拨麻叶,往河滩去了。”
柳青山放下笤帚,从墙上取下扁担。豆子跑过来。芦花扑棱着翅膀,也要跟。
“你留家。院里的露水草昨晚上亮过没?”
芦花歪头朝院墙根看。福宝听芦花说:“没亮。只是后半夜动了一下。没见着生人。”福宝把芦花的意思转给柳青山。
“露水草没照影,人没进院。走,去西沟。大白天,他不能藏。”
陈满仓从巷子口过来,孙大有随后到。几人往村西走。西沟不宽,沟里有细水。麻地长在半坡,绿森森的。福宝走在柳青山旁边,一路听。草和虫都静得反常。
“豆子,上前头看看。”
豆子贴着沟沿跑出去。一会儿回来,在福宝脚边转圈。福宝听豆子说:“有生人味。很淡。半只脚踩进沟边泥里。旧鞋,胶底。不是咱村的。”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让孙大有顺沟沿细看。离麻地十几步处,果然有半个鞋印。印子浅,几乎被露水润平。
“旧鞋。胶底。鞋纹磨没了。”孙大有说。
柳青山蹲下,用手指量了量鞋印。
“脚不大。不是公社干部,也不是刘三刀的人。是个小个子。走路轻,爱走边。他熟这沟。没穿新鞋,怕留印。”
“会不会是周福堂家的人?”福宝小声问。
柳青山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起身往河滩走。
“顺沟下河滩。他只能走河滩旧路。往西是旧砖窑。往东是后山。往北蹚水去对岸。不管哪头,都有痕迹。”
福宝抱着豆子,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芦花没跟来,福宝不担心。院子有露水草。芦花也不是吃亏的主。
河滩湿气重。福宝一踩进去,鞋底就陷了一层。豆子跳上跳下。福宝听见河水在说:“昨晚有人从这过。光着一只脚。他摔了。手撑着地。又爬起来。水声大,他没说话。”福宝把河水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加快步子。陈满仓和孙大有散开。孙大有眼尖,在河滩软泥上发现手印,指头张着。手印旁有一滴暗红,已凝成小点。
“手划破了。”陈满仓说。
“他摔了。河滩石头多,光脚跑才摔。”柳青山顺着河滩走了几步,发现半截旧绳。绳头沾着泥。福宝蹲下,听见旧绳在风里轻响。她把耳朵凑近。旧绳说:“他往东跑了。一只脚光着。鞋掉在河滩西边。”福宝把旧绳的话转给柳青山。
柳青山往河滩东边看。那片是乱石岗,再过去通后山。
“他故意丢的旧绳。想骗我们往西找鞋。人往东跑了。”
“东边能藏哪儿?”
“后山北坡有个老石窝。靠河。口小里深。追。”
福宝的心跳快起来。豆子跑在前头。风从河滩灌过来,又腥又凉。柳青山把福宝往身后一护。陈满仓握紧扁担。孙大有捡了根硬树枝。几人贴着河滩,朝东追去。
福宝脑子里忽然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循旧路追踪,护乡野安宁。当前累计九百六十点。可兑换追迹粉一小包,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
“换。追到石窝,粉用得上。”
福宝换出个小纸包,黄褐色的细粉。柳青山接过去,说:“这粉撒在洞口,风一吹,能沾人的鞋。往后走哪儿,哪儿亮。”福宝点头。
快到北坡石窝,天已大亮。石窝口子半人高,旁边长满野藤。福宝听见石窝里有极轻的声音。不是呼吸,是风穿过石缝。她拉住柳青山的袖子。
“人不在里头。石窝说,昨晚有人坐过。天不亮就走了。他怀里抱着只鞋。”
柳青山走到石窝口,蹲下。地上有坐过的痕迹,一片野草压平了。他抬头,发现石窝后边有条极隐蔽的裂口,直通后山北脊。福宝也看见了。豆子钻进裂口,又钻出来。
“豆子说,裂口通后山北脊。人从这翻过去,往邻村去了。”
柳青山站直,拍拍身上的土。
“追不上了。北脊过去是邻村。水断线那条路,他熟。今天这事,倒不坏。他知道我们有了防备,才光着脚跑。鞋都丢了一只。往后他再来,就是走投无路了。”
“那他还会回来吗?”
“会。他没找到要的东西。等他再回,咱不光有脚印,还有这追迹粉。他跑不了。”
陈满仓和孙大有也跟上来。几人把石窝附近看了一遍。柳青山把追迹粉收好。福宝站在石窝口,往里看。黑乎乎的石窝像只半闭的眼。风吹过去,野藤轻晃。福宝又听见脚边的小草在说话。
“他还会来的。他看中了这里的水。”
福宝把草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太阳升高了。河水声从东边绕过来,把柳溪村和邻村轻轻一牵。福宝回头望后山。北脊上有只灰雀飞起来,掠过山去,又折回来。福宝忽然想,那雀儿说不定也看见了。
“爷,灰雀说,有个人坐在邻村旧窑后头,正拿草叶缠脚。”
柳青山眯起眼。
“缠脚。是止疼,也是包伤。他一时半会过不来了。”
“那咱还追吗?”
“不追。他跑回邻村,咱的人去不方便。让麻雀继续盯着。他只要再往西沟来,满沟的草都会报信。”
福宝点头。豆子摇摇尾巴。风从西沟吹下来,麻叶轻轻响。福宝把小钉耙往腰后一别。她知道,那个人没走远。他还在邻村,还盯着这水。可柳溪村不是没人守。草守着,水守着,灰雀守着,她和爷爷也守着。他若再来,就再也出不了西沟。
夜里,福宝半梦半醒。豆子贴着她。后山的水声很轻。忽然,豆子的耳朵抽动一下。福宝也听见了。西边,麻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黄鼠狼。不是田鼠。是脚步声。很轻,但草听见了。福宝坐起来。柳青山已经站在门边。
“是西沟的草在报信。人往河滩去了。”
福宝抓住铜哨。豆子跳下炕。芦花在鸡窝里,眼睛亮晶晶地睁着。夜还很长。他们等着。等着那个脚步声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