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三辆自行车靠在大槐树下。
两个穿灰上衣的男人站在车旁,都戴着旧草帽。一个背帆布包,另一个车后座绑着铁皮水桶。王村长已经在了,正给两人递水。福宝跟着柳青山走过去。豆子跟在后头,芦花仰着脖子,步子迈得老大。
“这是公社水工组的周同志和吴同志。来咱村看水。”
柳青山点一下头。福宝站在他身后,听见那辆绑水桶的自行车在抱怨。
“这一路颠得我腰都散架了。后座那桶水,还一个劲晃。”
福宝把车的话小声说给柳青山听。柳青山没动,只让她别吭声。
“听说你们把后山的泉水引到了地头,还修了池子。公社让来看看。能成,别的地方也学学。”
“水就在后山。泉眼自己冒的。人只是顺着地势修了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吴同志从车后座解下铁皮水桶。他拍拍桶身。
“我们带了半桶别的村的水。想跟你们的水比一比。看水质差多少。”
福宝听见那铁皮桶里的水在晃荡。很轻,发闷,像憋着气。她没说话,只是往柳青山身后缩了一点。
“那就先看泉。你桶里的水,回头一起比。”
一行人朝后山走。福宝跟在最后。芦花跑在前头,翅膀扑棱。豆子从草丛里钻出来,又从另一头钻进去。周同志回头看福宝,笑了笑。
“这小丫头也上山?”
“她天天上山听水。比我们都熟。”
福宝没接话,只把小钉耙往肩上一搁。周同志乐了。吴同志拎着水桶,走在中间。福宝听见那半桶水在铁皮里晃,声音发死。她悄悄凑近柳青山。
“爷,那桶水在说,它浑。想找干净水。”
“等它见了泉,就知道什么叫好水。”
上了后山,泉眼四周的青苔绿得发亮。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汇成一小片,顺着新修的沟往下流。福宝蹲下,把耳朵贴向泉眼。水声清亮,像在笑。
“有人来了。有两个。一个心细,一个嗓子干。”
福宝把水的话小声传给柳青山。柳青山让周同志先看。周同志蹲下,拿手探了探水。吴同志把水桶放在一边,也弯下腰。他摘了草帽,往脸上掬了一把水。
“凉。这水凉得正。”
周同志从帆布包里掏出小瓶子,灌了一瓶。他又让吴同志把带来的那半桶水搁在泉边。两人各舀一点,先尝了带来的,再尝泉里的。
“不一样。你们这水,清,甜。后味不发涩。”
“这是山根水。从石头里渗出来,没经过地表。”
福宝蹲在旁边,看那半桶别村的水。水在桶里轻轻晃。
“这水不高兴。它说它本来也想清,可路太远,一路上被泥裹住了。”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没接。周同志听不懂,只当小丫头说孩子话。
“这泉眼出水量,够多少地?”
“后山这一片,到村西菜地,再到下游三户,都够。再远,得修渠。”
“渠是你们自己修的?”
“队里出工。福宝也给指过几段路。她看地势准。”
周同志看了看福宝。福宝正用小钉耙给泉眼边上一棵小草松土。
“这孩子怪有意思。那么点大,会看水。”
“水自己会走。人看着就行。”
周同志愣了愣,又笑。
一行人下了山。柳青山带他们看菜地、池子、水渠。福宝像条小尾巴,跟在最后。豆子跑前跑后。芦花在田埂上大摇大摆。周同志看见池子里的小鱼,说这鱼养得好。
“它吃水草。水草多,水就净。”
周同志点头。
晌午,柳青山留两人吃饭。福宝和柳青山把家里那袋糙米拿出来,熬了一锅粥。王婶也端来豆包。陈满仓从地里拔了几棵嫩菜。几个人在院里支了张桌子。粥香混着豆包味,满院都是。福宝给芦花和豆子也留了。芦花在鸡窝前吃菜叶。豆子蹲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啃豆包。
周同志吃得舒服,连说这水好,种出的菜都脆。
“等我们回去,写个报告。让附近几个村也来看看。这引水法子,不花大工,实用。”
“看可以。别乱挖。水有水的路。得先听地的。”
“这话对。水是活物。”
下午,两人要走。柳青山让他们带上两瓶泉水。福宝站在门口,看那辆绑水桶的自行车。车后座空着,铁皮水桶挂在一边。福宝听见水桶还在嘀咕。
“来的时候半桶浑水。走的时候,我空了。那桶里的水,都让倒进沟里了。”
福宝把水桶的话转给柳青山。
“沟里的水,最后进地。不浪费。”
福宝点头。
车子走远。福宝站在院门口,忽然后脑勺一凉。她回头,芦花正啄她头发。
“你今天可神气坏了。在周同志跟前还张翅膀。”
“我看他们是好人。水也这么说。水说,那两个人不会乱动泉。”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
“能来学,就是好。水有灵。人讲理。这水就能走得更远。”
福宝嗯了一声。
夜里,福宝刚躺下。柳青山忽然坐起来,朝后窗看了一眼。福宝也醒了。她没出声,只把豆子往怀里抱了抱。后山方向,有几声很轻的响,像鞋底踩过湿草。那声音很小,但福宝听见了。
“爷,有人去泉眼。”
柳青山已经披上褂子。
“不是白天那两个人。他们走远了。”
“那会是谁?”
“去看看苔。苔灰了,就是有人碰过泉。”
柳青山从门后摸出扁担。福宝抓起小钉耙。豆子跟在后头。芦花跳下鸡窝,不叫。月光把后山的路照得发白。几人往泉眼走。泉边的青苔还绿着,只有东边一小块,灰了一角。柳青山蹲下,拿手电一照。那块灰苔上有半个鞋印。鞋印斜着,脚后跟重。
“不是村里人的鞋底纹。”
福宝蹲下,把耳朵贴向苔。苔的声音很弱。
“有人来。蹲下,碰了我。他没碰水。他往泉眼上头的石头后头躲了一会儿,又下山了。”
福宝把苔的话转给柳青山。
“他躲在上头看。不是来偷水。是看我们白天带人走了哪条路。”
柳青山站起来,往泉眼上头的石头后头照去。那里草被压平了一片,留着两截断草。他回身看福宝。
“他还会来。下次,就该碰水了。”
“那咱守着?”
“不守。让豆子在上头埋伏。苔一灰,豆子就能咬住他鞋后跟。”
福宝点头。豆子耳朵一竖,像已经明白。芦花低声叫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夜风从泉眼上吹下来,凉得人一激灵。福宝打了个小哆嗦。柳青山把褂子脱下来,往她身上一裹。
“回。明天再补一块苔。他再来,新的苔还会灰。”
福宝仰起脸。
“那灰的地方,能知道他往哪边走不?”
“能。苔灰成一条线,就是他的路。”
福宝点头。两人慢慢下山。豆子在前面跑,芦花落在最后。福宝回头,月光下,泉眼边上新铺的青苔,灰了那一小角。
“爷,苔灰的地方,有股子水腥味。”
“不是泉水。是从沟里带上来的。这人刚蹚过西沟。”
“西沟那边,不是有片麻地?”
“对。他钻麻地来的。那地高,能看清泉眼,又不好下脚。”
福宝不再说话。她往西沟方向望去。黑乎乎的麻地像块厚布,把什么动静都捂住了。豆子忽然低声哼哼,鼻尖朝麻地方向抽。
“爷,麻地里有人。还没走。”
柳青山停下脚步,把手电往腋下一夹。芦花已经竖起脖子。福宝把铜哨送到嘴边。柳青山按住她的手。
“别吹。就当没看见。他不过来,咱不过去。”
福宝攥紧小钉耙。豆子贴着她的脚脖子,一动不动。麻地那头,风过处,几株麻秆轻轻一摇,又静了。福宝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往柳青山身边靠了靠。
“他走了。往西,下了河滩。”
柳青山点点头。他蹲下,把福宝背起来。豆子跟在一旁。芦花低低叫了一声。几人没再回头。泉眼边,那块灰苔在月光下像一枚印子。西沟方向,河水哗哗地响,把那人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吞掉。福宝趴在爷爷背上,把脸贴着他后脖颈。风吹过来,她闻见一股水腥味,从西沟一路飘来,又轻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