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福宝就醒了。
她先到队部。王村长不在，东屋门半掩着。老种粮罐还搁在里屋干草上，湿布包得严实。福宝蹲下来，把耳朵贴过去。
罐子里有极轻的响。像许多小嘴在出气。
“醒了。都醒了。”
福宝轻手轻脚揭开布角。泡麦种的水碗还在桌上。碗里的麦种已经裂开，白生生的芽尖顶破种皮，密密匝匝地挤着。福宝数了数，出芽的有一大半。
她跑回家，拽住正扫院子的柳青山。
“麦种出芽了。一大半都冒了白尖。”
柳青山把笤帚一放，跟她往队部走。进了东屋，他凑到水碗边。碗里的麦种果然出得齐整，芽尖不细不弱，壮得能顶开薄土。
“好。今儿就下地。再泡一天，芽太长，种下去容易断。”
柳青山让人叫来陈满仓和孙大有。王村长也赶了过来。福宝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小钉耙，又把豆子也带上了。芦花跟着，一路啄着自己的影子。
村东新菜地边，已经留好了一块试种田。土是后山泉水浇过的，松软发黑。柳青山拉着小刮板开浅沟。福宝跟在后面，把发了芽的麦种一粒粒摆进沟里。她摆得慢，可摆得齐。豆子在她脚边，不时用鼻尖把滑出沟的麦种拱回去。
“豆子，你轻点。芽是新的，经不起拱。”
豆子吱一声，退到田埂上。芦花站在地头，斜眼看。它不吃麦种，就找土里的小虫。福宝听见麦种们落进土里，声音细碎，像轻轻叹气。
“土好。能扎根了。”
福宝把麦种们的话小声转给柳青山。
“根扎稳了，这一茬就成了一半。”
陈满仓提来半桶山泉水。柳青山拿瓢顺着浅沟浇。福宝蹲在旁边，听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麦种又说话了。
“这水甜。是你家后山的泉。”
福宝捂着嘴笑，把这话也传了。
“就这水好。以后这试种田，天天浇一遍。你多来听听。”
福宝点头，小脸上全是汗。柳青山把草帽摘下来给她扣上。王村长站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说这老种子要是真能种活，队里就多一个保命粮。陈满仓说，那是。荒年里的老种子，最金贵。
忙到晌午，试种田种完了。福宝坐在田埂上，豆子挨着她。芦花不知从哪儿叼来一根草穗。福宝接过来，编了个小环。她把草环套在豆子耳朵上。豆子甩了甩，没掉。福宝笑。芦花也笑。王婶正好送豆包来，瞧见豆子那样，笑得直不起腰。
“你家这兔子，越来越像个人了。”
“它比人精。知道哪粒麦子该往哪儿摆。”
王婶把豆包分了。柳青山就坐在田头吃。福宝掰一块给豆子，又掰一点给芦花。祖孙几个在田头坐了一小会儿。太阳暖暖的，风也软。
下午，福宝跟着柳青山去修渠。旧渠有一段底渗得厉害。柳青山和了黏土，往渠底抹。福宝拿小钉耙拍实。水慢慢积起来，不再往两边跑。福宝听见水说：
“这回行了。能一路到菜地了。”
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
“这水也爱夸人。”
“它夸的是你。说手稳。”
柳青山更乐了。
傍晚收工，福宝去池边看鱼。小鱼大了一圈，游到池边吐泡泡。
“水草多了。我天天吃，天天长。”
福宝把手指伸进水里。小鱼绕着她的指头打转。豆子蹲在池边，尾巴一抖一抖。芦花远远看着，说：“这鱼比昨天又肥了。照这么长，下个月能熬一锅汤。”福宝笑，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
“到时候给全村分。一人一口，也是念想。”
福宝点头。
晚上，福宝脑子里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试种老麦，修渠稳水，护鱼育草。当前累计九百二十点。可兑换糙米一袋，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
“换。家里的米快见底了。换了，明天熬一锅糙米粥，请王婶和陈满仓来吃。这段日子，大家都出力了。”
福宝点头。她换出一小袋糙米，米粒微黄，闻着香。柳青山接过去，说这米熬出来，满院都是香。
夜里，福宝坐在门槛上，看天。豆子趴在她腿上。芦花缩在鸡窝前，眼睛半眯。后山的泉声响得柔柔的。福宝听着，像听人讲故事。
“爷，你说这老麦子，真能比普通麦子香吗？”
“能。老种子长出来的，味正。等收了，磨一回面，你就知道了。”
“那我留一点，给你做面条。宽宽的那种。”
“行。爷等着。”
院门外，风轻轻过去。福宝忽然听见老槐树在远处响。她侧耳听。老槐树说：“公社的人明天来。来看水。也看地。”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
“来就来。水好，地好，不怕看。”
“那他们会不会问麦种？”
“问，就说是农技站给的试验种。老麦子是队里新试的，老老实实说。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他们问不出什么。”
福宝放心了。她靠进爷爷怀里。豆子往她腿上一趴。芦花把脑袋缩进翅膀。满院子都是水声。福宝闭上眼，想，等公社的人来了，她就站在菜地边，让水自己说话。他们问地，地问她；他们问水，水也问她。她听不懂的，地和水都懂。这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好的。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窗外，那弯月亮正照着后山。泉水一路从月亮那儿流下来，亮晶晶的。像条新开的路，又像条银线，把柳溪村的夜，织得又软又亮。
天快亮时，麻雀又来了。福宝睁开眼，听它说：
“公社来了三辆自行车。一辆带水桶。已经在村口了。”
福宝坐起来，推醒爷爷。柳青山披上褂子，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他回头对福宝说：“叫上芦花。今天，水要见客了。”福宝用力点头。她摸出铜哨，轻轻一吹。哨声穿过院子，和后山的泉声并到一块。豆子从窝里跑出来。芦花跳下鸡窝。一人一鸡一兔，跟着柳青山，朝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