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北坡。那担柴要是还在,就能顺藤摸瓜。”
福宝从被窝里钻出来,套上衣裳,小钉耙往后腰一别。豆子已经在门口转圈。芦花抖抖翅膀,也要跟。柳青山没拦,只让福宝把门锁好。
“北坡草深,芦花别跑太远。林子里有野物。”
芦花嗓子眼里哼了一声,像是不服。福宝把铜哨挂上脖子。三人刚出院门,陈满仓从巷子口赶上来,也说要去。孙大有扛着扁担跟在后头。天还早,村道上没几个人。
北坡在后山西边,路不好走。几人绕到坡脚,还没进林子,福宝就听见松树在说话。
“有人来了。今天不挑柴了。空手。往西边去了。”
福宝把松树的话小声告诉柳青山。
“西边是啥地界?”
“西边过沟,就是邻村。有条砍柴人踩出来的小道。”
柳青山点头,带人顺坡绕。福宝一边走,一边听。脚下的草在说:“那人踩过,往西。还掉了半截绳。”福宝低头,果然在草窝里捡到半截麻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和昨天河滩上那截一样。柳青山接过,看了看,别在腰里。
“追。但别出声。”
几人放轻脚步,穿过一片老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福宝忽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松。树干弯成弓,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福宝走近,听见松树在喘。
“柴是我身上折的。那人挑着,往西去了。他坐在我根上歇过脚。掉了个小东西。”
福宝蹲下,手伸进树根下的落叶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头是几粒炭黑。柳青山凑近一闻。
“炭黑。不是本地烧的,是城里货。他带着这,是给柴做记号。”
福宝把松树的话也说了。
“他往西去,是要出村。西边小道通邻村,过了沟就是一片废窑。咱先赶到沟边。”
几人加快脚步。陈满仓在前头,拿柴刀拨草。孙大有跟在后头,扁担横着。福宝把芦花叫到脚边,豆子跑前跑后。太阳升起来,林子里开始热。福宝额头冒汗,柳青山把自己的草帽往她头上一扣。福宝仰脸笑,没说话。
到了沟边,草更密。福宝听见水声。沟里有水,不深,哗哗地流。福宝蹲下。水在说:“那人刚才蹚过去,往废窑去了。鞋湿了。在窑门口摔了一跤。”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
“他就在前头。别让他过窑。”
几人过沟。水冰凉,福宝的鞋湿了一半。柳青山背过她。上了岸,果然有一片废窑。窑门半塌,周围长了野草。福宝一眼看见窑门口有新划的泥印。孙大有上前,一脚踢开虚掩的木板。窑里黑乎乎的,有股烟味。陈满仓点起马灯,往里一照。没人。地上丢着个布包。福宝探头看。柳青山不让进。孙大有进去把布包提出来。打开,里头是一顶灰帽子。帽子旧了,边角磨破。帽子里还塞着张纸条。柳青山展开。上头写着:
“柳家沟水线,断在北坡。要找,先找泉。”
福宝凑近,听见纸条在轻轻响。她把耳朵贴过去。纸条说:“写这字的人,手在抖。墨没干就折了。他怕有人追。他往窑后跑了。”福宝把纸条的话小声告诉柳青山。
“人刚走。让孙大有搜窑后。”
孙大有带两个民兵绕过去。一会儿回来说:“有脚印,过荒沟上了山。山道窄,追不上。”
“不追了。他留下帽子和纸条,是告诉我们水线在泉。从头到尾,他都是来找泉的。山上的泉,就是水线的头。他找泉,不是偷水。是要在泉眼上做文章。”
“那咱得守住泉。”
“对。回去后,让麻雀和豆子多跑几趟后山。泉是咱村的根。”
回去路上,福宝脑子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追查水线,守住泉源。当前累计八百九十点。可兑换护泉苔一小包,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
“换。贴泉眼边上,青苔能净水,也能护石。外人碰泉,苔能示警。”
福宝换了。一小包青苔,绿莹莹的。柳青山接过去,说回家就贴。
一到家,福宝先去看菜地。菜芽又高了一截。柳青山把青苔轻轻铺在泉眼边上。福宝蹲下,听苔说:“这水好。我跟着你,好好看着泉。”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
“往后泉有灵,苔也能当哨兵。”
豆子凑过来闻。芦花站在泉边,低头看水里的自己。
“芦花,别踩了苔。”
芦花把脚挪开,一脸不情愿。
下午,王婶端来豆包。福宝吃了一个。豆子跟在后面,眼巴巴。福宝掰了半个给它。芦花叫起来。福宝又给鸡一点。王婶笑:“你这一鸡一兔,比人还金贵。”福宝说:“豆子会找东西。芦花会吃虫。”王婶说:“成。它们有本事。好福宝,你也会。教王婶掺了沙,我那菜地松了。白菜今早都支棱了。”福宝笑。
傍晚,福宝坐在泉边,看水从青苔下流过。柳青山把灰帽子挂在堂屋梁上,说等公社来人,这也算个证物。
“他会回来吗?”
“他还会来。泉在,他心不死。不过这回咱有准备了。泉边有苔,林里有松,天上有雀,地上有豆子。他再来,一进后山,咱就知道。”
福宝点头。她想起那担柴。柴里夹着水线味。那人挑着柴,一趟一趟,从河边到北坡,把路都摸熟了。可路再熟,也绕不开这眼泉。泉水从后山流下来,清亮亮地响。那声音像在说话。福宝听了听。泉水说:
“我认得他。他来了,我也不会跟他走。”
福宝把泉水的话转给柳青山。
“听见没。水自己说了,不走。”
福宝也笑。天一点点暗下来。豆子趴在她脚边,芦花回鸡窝前,朝院门望了望。院门关着,门轴没响。福宝站起来,拍拍裙子。她朝后山看。北坡的松影黑黑地立着。那顶灰帽子,在堂屋梁上轻轻晃。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她的铜哨吹得微凉。福宝把哨子捏在手里。今晚的水声比往常更清。那声音一圈一圈,从后山荡下来,漫过菜地,漫过院墙,漫过整个柳溪村。福宝知道,这声音里,有泉的根,有树的影,还有她这些天走过的每一条路。她把哨子放进兜里,转身进屋。柳青山点上灯。灯影里,那担柴早没了,可水还在。一直流,一直流。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洗干净,洗亮堂。
夜里,福宝睡下。豆子在她枕边。芦花在鸡窝里。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风,从后山下来,把泉声送到每户人家的窗户底下。那声音细细的,像在说:天亮了,菜又该长一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