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
“大有,你媳妇看清楚了吗?是赵婶本人?”
“错不了。我媳妇跟她住一条巷子,赵老婆子的身形走路姿势,隔半条街都认得出。昨晚下半夜,她一个人溜出去,我媳妇正好起来给孩子把尿,从窗户缝里看见的。赵老婆子出了巷子没走村道,绕的菜地边上的小路,一直走到村外头大路边。那个瘦高个就在路边等着,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媳妇没敢跟太近,回来就把我叫醒了。”
柳青山沉默了几息。
“马文远打听的是福宝。赵婶跟他说了啥,咱不清楚。但赵婶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孙大有攥紧扁担,“老柳叔,赵老婆子这是吃里扒外。白天你在大会上把瓦罐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她转脸就去给外人报信。这种人不能惯着。”
“她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柳青山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前几天王婶来报信,说赵婶去供销社打听锄头的事。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不是光盯着东西,她是在摸咱家的底。麦种的事她没翻出花样来,瓦罐的事又翻了船,她脸上挂不住,心里憋着气,总要找个出口。这时候来了个县里人,跟她一样想翻咱家的底。两个人一拍即合。”
“那咱咋办?”
“不急。她只是传话,不是主谋。现在要紧的是弄清楚两件事。马文远到底是谁,他背后还有没有人。赵婶跟他说了多少,是真知道点啥,还是瞎猜的。”
“我去盯着赵老婆子。只要她再往外跑,我立马跟上去。”
“嗯。别让她发现。她心思窄,但眼睛尖。”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刚才爷爷跟大有叔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爷,是不是我又给咱家惹麻烦了?”
柳青山蹲下来,两手扶着她的肩膀,“妞妞,你听着。这个麻烦不是你惹的。瓦罐是咱主动交出去的,马文远是咱正面挡回去的。你在自个儿家里,安安静静待着,没招谁没惹谁。麻烦是别人找上门来的。”
“可是赵奶奶跟外人说了我的事。”
“你的事,她只是猜,没亲眼见过。只要咱不承认,谁说啥都是闲话。闲话不能把咱咋样。你要记住,你的本事是老天爷给的,旁人眼红没用。”
芦花仰头看着福宝,“你爷说得对。赵老婆子那种人,你越怕她,她越来劲。你别怕,她自个儿就会露出马脚。”
福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孙大有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老柳叔,真有动静。今天天不亮,赵老婆子又溜出去了。这回没去村外大路边,她直接去了镇上。我跟了一路,她进了一条小巷子,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人,就是马文远。”
柳青山放下手里的玉米饼子,“她在他那儿待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布包,看着沉甸甸的。我没法凑太近,但那布包的大小形状,像是包着粮食。”
柳青山眉头皱了起来。
赵婶家不缺粮食。她男人赵大有挣工分不差,自留地也种得好,还没到跟外人借粮的地步。这布包多半不是借的,是给的。马文远给她东西,她给马文远报信。这不光是传闲话,是交易。
“看清楚那布包的形状了没?”
“看清楚了。比粮食口袋小,比盐袋子大。四四方方的,包得不紧,露出一个角。我远远看着,像是纸包的。”
柳青山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纸包的东西,不是粮食。马文远这种人,身上带着探土器,能用假介绍信进村,能半夜摸黑来偷挖文物,他给赵婶的不会是寻常物件。多半是糖,或者烟叶,或者钱。总之,是能让人闭嘴,也能让人开口的东西。
“大有,你去跟王婶递个话。让她这几天多去赵婶家串串门,不用特意打听啥,就看看她家这几天吃的用的有没有啥变化。多了啥,少了啥。赵婶跟王婶嘴碎归嘴碎,但面子上的来往一直没断。王婶去串门,她不会起疑。”
孙大有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当天傍晚,王婶挎着篮子来了。
“老柳,大有让我来看看赵婶家的动向。我今天下午去她家坐了半个时辰,还真看出点东西。”
“啥东西?”
“赵婶家灶台上多了个纸包,包的是白糖。满满一包,少说有两斤。她给我倒了碗水,往里头搁了一勺白糖。我说你家咋舍得吃白糖了,她说是她娘家亲戚捎来的。我就多看了两眼,那包白糖的纸,是县里供销社专用的包装纸。咱镇上供销社用的不是那种。县里的东西,她娘家亲戚能大老远捎到村里来,还捎这么齐整,你信不?”
柳青山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王婶压低声音,“赵婶跟我说,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子,在县文化站上班。让我以后有啥老物件要卖,先跟她说。我一听就明白了。她这是话里有话。哪是娘家侄子,说的恐怕就是那个姓马的。”
柳青山把王婶送走,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一切都串上了。马文远是赵婶给他开的后门。他第一次进村,先去供销社找赵婶,不是偶然。他手里那张画着槐树的纸片,位置圈得那么准,也不是他自己翻县志翻出来的。柳溪村的老槐树有好几棵,他一进村就直奔菜地后头那棵,点名要看树根底下的土。没人给他指路,他不可能找得这么准。
指路的人,就是赵婶。赵婶前几天在他家门口站了那么久,嘴里念叨着“自留地”,原来不光是盯着麦种。她盯的是整个院子。老槐树在菜地后头,她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马文远问到她的时候,她自然就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了。
而现在,赵婶已经从传闲话升级到收东西了。两斤白糖,在眼下这个光景,不是小数目。马文远肯下这本钱,说明他还打算从赵婶嘴里套更多东西。
比如,福宝。赵婶跟马文远说了“那丫头能看见的不止树底下的东西”,这句话不是瞎猜的。她是王婶来报信的时候偷听到的,还是从周秀兰家传出去的闲话里拼出来的,还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管从哪来的,她已经知道福宝的本事不一般了。而且她把这话卖给了一个想要翻遍柳家所有底细的人。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福宝的事,藏着掖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后随着自留地麦种丰收、在村里帮的人越来越多,这孩子的天赋迟早还得露。但他绝不允许有人像马文远这样,为了私利去刺探一个孩子的秘密,更不允许村里有人为了几颗白糖,就给别人做内鬼。
村外头那条大路,连着镇里,连着县城。马文远这次扑了空,又在柳青山手里折了一回面子,不会轻易算了。他后面要是真有人,迟早还会再来。
而赵婶这条线,已经被人攥在手里了。攥着线头的人,随时可以再拽一拽。
柳青山站在暮色里,看着村外大路的方向,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人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软软的,不像大人。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福宝跑过去捡起来,翻开一看,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她认不全,仰头把纸片递给爷爷。
“爷,这上头写的啥?”
柳青山接过来,就着暮色辨认了一会儿。
“豆子。写了豆子。”
芦花猛地从鸡窝里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豆子是后山那片老林子边上的一只灰野兔。它和小灰是邻居。它来送信,肯定是老林子那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