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捏着纸条蹲下来,让福宝看仔细。
“豆子是谁?”
“小灰跟我提过。后山老林子里住着只灰野兔,就叫豆子。小灰说豆子胆子小,轻易不下山。它能跑到咱家门口塞纸条,肯定是碰上大事了。”
柳青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但纸角沾着点淡红色的印子。他凑近闻了闻,不是血,是红泥。后山老林子那片正好是红土。豆子从后山叼着纸条一路跑到村里,路上不知摔了几回,纸角沾满了红泥。
“它肯定还在外头。一只兔子大老远跑下山,不会塞了纸条就跑。”
他拉开院门,往外扫了一圈。暮色底下,院墙根有个灰扑扑的小东西缩在那儿,正瑟瑟发抖。
是只野兔。毛色灰黄,后腿上有道血口子,已经凝了血痂。它蜷在墙根底下,耳朵紧贴着后背,鼻翼急促翕动,显然吓坏了。
福宝从爷爷身后探出头,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野兔旁边的地上,没碰它。
“你是豆子吗?是小灰叫你来找我的?”
野兔的耳朵微微转了转,鼻翼翕动得更快了。福宝听见一道细小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里的蜡烛火。
“老林子……被翻了。好多树……倒了。小灰回不去了。它在哭。”
福宝把小灰的话传给爷爷。柳青山蹲下来,把煤油灯放在地上,仔细看了看豆子的后腿。
“腿是被铁丝划的。老林子里有人下了套子。”
他站起来,往老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老林子那片树冠一向密,但今晚看着好像豁了一块。
“偷伐。有人趁天黑砍树。”
他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进屋抄起扁担。
“大有今晚守院,老槐树帮我盯着。福宝跟我去老林子。豆子说小灰回不去,那孩子是被困在那儿了。谁砍树咱管不了,但小灰得接回来。”
福宝把小耙子往腰带里一插,伸手轻轻抱起了豆子。野兔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后山的路不好走。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一片漆黑。柳青山一手举着煤油灯,一手拿扁担拨开挡路的枝条。福宝抱着豆子跟在后面,芦花紧挨着她的脚脖子。
走到半山腰,福宝忽然停住了。
“爷,树在哭。”
柳青山也听见了。不是风声,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从山坳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呻吟。
他加快脚步,走到老林子边上,举起煤油灯一照。林子里一片狼藉。七八棵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树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树根旁边散落着新鲜锯末,还有几个踩扁的烟头。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轱辘印,是架子车压的,一直往山下延伸。
柳青山蹲下看了看烟头,“不是村里人。村里人抽烟卷不起这种纸,这种白纸卷的烟,镇上才有人抽。砍树的人刚走不久,锯末还是湿的。”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偷伐集体山林是犯法的事,逮着要蹲大牢。这些人专挑晚上下手,应该还会再来。”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树,是小灰。
福宝抱着豆子循着声音找过去。一棵被砍倒的老槐树底下,小灰蜷在树根旁边的窟窿里,浑身发抖。它的窝被倒下的树干压塌了一半,洞口堵着碎枝烂叶。
“小灰!”福宝蹲下来,把豆子放在旁边的软草上,伸手去扒洞口的碎枝。
小灰从窟窿里探出半个身子,黑乎乎的小影子比以前更淡了,几乎透明。它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树倒了……我的树倒了……我没地方住了。”
福宝一边扒树枝一边跟它说话,“不怕,我来接你了。树倒了咱再找地方住,你先出来。”
柳青山走过来,拿扁担把压在洞口的粗枝撬开,又伸手把小灰从窟窿里捞出来。小灰趴在他手心里,轻飘飘的,像一团凉雾。
“老伙计,你救过我家的东西,这回换我来接你。”
小灰在他手心里抖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福宝把豆子抱过来,两只小东西挨在一起。小灰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爪子,碰了碰豆子的耳朵。豆子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柳青山直起腰,就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周围的树桩。锯口都是新的,确实是今晚刚砍的。这样一棵老槐树,少说要长五六十年。砍了当木材卖,是毁了整座山的根。
“这事队里管不了。偷伐山林归公社林业站管。”
他牵着福宝下山,直接去了陈满仓家。陈满仓听完,连夜派了两个民兵进山守着。第二天天不亮,又让孙大有去镇上公社报了案。
公社林业站的人来得很快。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公文包,在山上转了大半天。拍了照,量了树桩,做了记录。老同志蹲在被砍的树桩前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着锯口,满脸心疼。
“这些树少说五六十年了。砍了当木材卖,是毁了整座山的根。你们村报得及时。这批树桩还能追,架子车的车辙印子还在。我们顺着这条路查,跑不了。”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对了,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柳青山的?”
“我就是。”
老同志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本子,“你们村有人往公社递了举报信。说你家自留地麦种来路不明,还说你家里藏了文物私货。公社让我顺便问一下。我看你这人,不像信上说的那样。”他合上本子,“麦种的事你们队里已经报备过了。文物的事,刚才你们队长也跟我讲了。举报信里说的那些,站不住脚。不过老柳,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人盯着你,而且是实名举报。”
“赵婶?”
“不是。是个男的。瘦高个,姓马。”
柳青山点了点头。
老同志合上本子,“行了,我这边记录清楚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林业站的人走后,福宝把豆子和小灰的事跟爷爷说了。小灰的窝被压塌了,豆子的腿也伤了,两个小东西暂时回不了后山。老林子那边还得再乱一阵,林业站的人隔三差五来查,砍树的人多半不敢再露面。但树已经倒了七八棵,山上的生灵没了窝,往后日子难过。小灰怕新来的人,也怕砍树的动静,不肯再回那个树根底下。
柳青山想了想,把老槐树的事跟福宝交代了一下。第二天一早,去菜地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个小土窝。小灰缩进去试了试,刚好能容下它一个,干燥,背风。豆子则钻进老槐树根另一边的一个浅坑,它比较习惯自己打洞。
当晚,月亮爬上来了。小灰缩在新窝里,仰头看着老槐树浓密的枝叶。老槐树的声音沉沉地漫下来。
“住下吧。我这根底下空得很,你一个占不了多少地方。你守了我这些年,往后我罩着你。”
小灰往老槐树根上蹭了蹭。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站在老槐树根旁边,歪头往树根底下瞅了一眼。
“又多了张嘴。反正谷糠是现成的,福宝每次撒糠都撒多。”
福宝抱着豆子坐在门槛上,笑弯了眼。
夜色底下,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着。院子里鸡鸭都睡了,只有芦花还站在鸡窝外头,歪着脑袋往院墙外头看。
村外大路上远远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不是公社那种偏三轮,是两轮摩托,声音又尖又窄,突突突地往村口方向来。
芦花的冠子轻轻抖了一下。
“大半夜的,什么人才骑摩托车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