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叶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早停了。
树底下,孙大有裹着毯子靠在树根上,半睡半醒,压根没察觉身后三尺远的灌木丛里蹲着个人影。月亮被云遮了半拉,地上模模糊糊的,啥也看不清。
屋里。福宝忽然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推醒柳青山。
“爷!老槐树在喊!说有东西踩断了它根旁边的枯枝,就在大有叔背后!”
柳青山翻身就起,披上褂子,抄起煤油灯,拉开屋门。
灯一亮,树底下的光景全照出来了。孙大有靠在树根上睡得正沉。他身后三尺远的灌木丛里,一个瘦高的黑影正猫着腰,手里攥着根细长的东西往树根底下戳。
“谁在那儿!”柳青山把煤油灯往前一递。
孙大有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扁担已经攥在手上了。他顺着灯光扭头一看,那黑影正僵在灌木丛边上,手里那根铁钎子还插在土里半截。
“大有,堵他后路。”柳青山压低嗓子。
孙大有二话不说,提着扁担绕到那人身后,把退路堵死了。
煤油灯的光正打在那人脸上。瘦长脸,中山装,口袋上别着钢笔。是马文远。
马文远慢慢直起腰,把铁钎子从土里拔出来,往身后藏。但晚了,灯底下那根细长铁器反着寒光,谁都看见了。
“柳同志,是我。晚上睡不着,出来转转。”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在灯底下僵得不成样子。
柳青山把灯端在半空,“马同志睡不着,转到我家菜地后头来?这地方白天都没人来,大半夜的你拿根铁钎子往树根底下戳,这叫转转?”
马文远把手往后又缩了缩。
“白天我把话都说清楚了。普查归普查,挖掘归挖掘。你要是有批文,白天来,队里配合。你半夜摸到人家菜地后头,这根铁钎子往树根底下探,这是普查还是偷挖,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柳青山把煤油灯往马文远脸前又送了送,“我现在要是让大有去敲钟,把全村人叫起来,当着大伙的面你再把介绍信念一遍。你看咋样?”
马文远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把铁钎子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土,盯着柳青山看了好几秒。
“柳同志,你行。今晚我认栽。”他转身就走,皮鞋踩着泥路咔咔响。
孙大有扛着扁担往前逼了一步,嗓门压得沉沉的,“马同志,我送送你。”
马文远脚步更快了。孙大有扛着扁担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村口,看着那个瘦高的影子消失在小路尽头。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柳青山捡起地上那根铁钎子,就着灯看了两眼。钎子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没探到底,只插进去小半截就被打断了。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芦花紧挨着她的脚脖子。
“爷,那个人走了?”
“走了。”柳青山把铁钎子搁在墙角,蹲下来看着福宝,“妞妞,刚才是老槐树喊醒你的?”
“嗯。它说有人踩断了它根旁边的枯枝,就在大有叔背后。还说那个人身上带着铁器,冷冰冰的,让它不舒服。我一听就赶紧叫你了。”
柳青山扭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在夜色里纹丝不动,枝叶却轻轻抖了抖。
“老伙计,今晚多亏了你。”
老槐树的声音沉沉的,只有福宝能听见,“他还会再来。走之前回头看了我这树根好几眼,那眼神不对。”
福宝把这话传给爷爷。柳青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下次他再来,就该我主动了。”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回来,把毯子捡起来抖了抖,“老柳叔,人送出村了。我在村口多等了一会儿,他往镇上那条路走的。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这觉也没法睡了,我在院里坐到天亮。”
柳青山拍拍他的肩膀,“大有,今晚辛苦你了。”
“不辛苦。那姓马的要是还敢来,下回我直接敲钟。”孙大有把扁担往树根上一靠,在门槛上坐下来,又补了一句,“对了老柳叔,他刚才蹲的那丛灌木后头,我瞅了一眼。他带的那个铁钎子,不是寻常物件。我在修水渠的工地上见过,文物队用的探土器。这东西一般人弄不到。”
柳青山眼神沉了沉。
回到屋里,福宝坐在炕沿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边。柳青山把煤油灯搁下,在炕边坐下来。
福宝仰脸问,“爷,那个人还会再来吗?”
“他今晚是走了。但他在暗处,咱在明处。他啥时候再来,咱不知道。”
福宝想了想,“爷,那就把瓦罐挖出来呗。咱不藏,咱交给队里。东西到了队里,他就没理由来找咱了。”
柳青山低头看着孙女,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有时候比爷还明白。”他摸了摸福宝的脑袋,“你说得对。咱藏着,他惦记。咱挖出来,交到队里,谁惦记都没用。”
第二天清早,柳青山去队部找陈满仓。两人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当天下午,陈满仓敲了钟,全队社员大会,在老槐树底下开的。柳青山把事挑明了说,陈满仓让人当着全队的面把树根底下的土刨开。
不到两尺深,铲子碰着了硬东西。灰陶瓦罐,罐口封着蜡,蜡皮干裂发黄。打开,满满一罐子铜钱,底下还压着几块碎银子。铜钱上的字还能辨认,乾隆的,嘉庆的,还有几个更早的,看不清年份。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赵婶站在人群边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柳青山把罐子端到陈满仓面前,“满仓哥,你点点。”
陈满仓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发颤,“老柳,这东西是你发现的。你本可以不交。”
“不是我的,我不能拿。”
陈满仓深深看了柳青山一眼,转头对全队的人说,“大伙都看见了。这罐子铜钱,老柳家发现,老柳家交公。我陈满仓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往后谁再拿老柳家的东西说事,就是跟我过不去。”
人群散了。柳青山牵着福宝往回走。
“爷,那个姓马的还会来吗?”
“不会了。东西已经归了队里,他再来也没用。”
话音刚落,福宝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五十。来源:主动交出地下埋藏物、化解外部窥探危机、守护村落公道与家宅清白。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七十点。可兑换小型防护类农具一件、基础作物增产类物资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先不换。总算能安安生生种地了。过两天秋播就开犁,咱先把自留地翻整好,把麦种下了土。等秋收之后再盘算。”
晚饭后,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孙大有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老柳叔,姓马的是没来。可我刚从镇上回来,打听到一个事。县文化站压根没马文远这个人。那个姓马的,用的是假身份。”
柳青山搁下烟袋,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一个事。”孙大有压低了嗓子,“我媳妇说,昨晚下半夜,赵老婆子偷偷摸摸出了家门,去了村外头的大路边。她跟一个瘦高个男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媳妇没敢靠近,远远看着,那身形就是马文远。风里飘过来一句——”
孙大有喉结滚了滚。
“那丫头能看见的,不止树底下的东西。”